雨歇,风未停。
净心寺山门前,青石板上还凝着水光。
沈途南握剑而立,对面三道青衫人影如鬼魅,正是魂宗麾下 —— 烟雨阁杀手。
三人不说话,只盯着他腰间那块被江湖争疯了的玉佩。
烟雨阁出手,向来只问成败,不问缘由。
为首一人手腕微抖,腰间软剑如毒蛇出洞,“呛啷” 一声弹直,青光直刺沈途南咽喉。
另外两人左右包抄,剑路阴毒,封死他所有闪避之路。
沈途南横剑格挡。
“叮 ——”
劲气撞得他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他的剑快、准、狠,是北地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求生之剑。
可烟雨阁三人配合如一人,招式阴柔刁钻,专挑破绽下手。
软剑缠、绕、锁、割,每一击都冲着他的剑、他的脉、他的命。
不过十数合,沈途南已被逼到山门石阶下,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
青衫杀手冷笑,软剑如练,横削而来。
另一人剑指他心口,第三人直取他腰间玉佩。
三剑齐至,避无可避。
沈途南闭眼一瞬,不是认命,是蓄力。
他咬牙,剑随身走,拼着受创也要先毁去玉佩。
便在此时 ——
一声轻淡的佛号,自山门内飘出。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屏障,横在沈途南与三柄软剑之间。
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他手中无禅杖,无兵器,只握着那把扫地的旧扫帚。
就这么随手一扬。
“嗡 ——”
空气一震。
三道青衫杀手同时脸色一变,剑招骤然崩散,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气震得连连后退,落地时脚步虚浮,胸口起伏。
他们惊骇地望向老僧。
谁也没想到,这座破落古寺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位绝顶高手。
老僧垂目:“烟雨阁的手段,用在佛门清净地,太过污浊。”
为首杀手咬牙,声音冷涩:“老和尚,你可知我们是奉魂宗之命?”
“魂宗。” 老僧淡淡一笑,“三十年前,我便见过比他们更凶戾的邪魔。”
杀手对视一眼,心知今日绝无可能得手。
他们不敢恋战,更不敢再对老僧出手。
“老和尚,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烟雨阁不会罢休,魂宗更不会。”
“下次再来,便是血洗净心寺。”
老僧轻轻摇头:“佛门扫地,扫的就是脏东西。”
三人狠狠一瞪沈途南,转身一掠,青影消失在山林烟雨之中。
危机,暂解。
沈途南松气那一瞬间,浑身力气骤然抽空,踉跄一步,剑 “当啷” 拄地。
方才硬拼,他已内伤,只是强撑。
“施主。” 老僧上前。
“多谢大师相救。” 沈途南躬身,声音发颤,“若非大师,我今日已死在此地。”
“你不必谢我。” 老僧扶他起身,“你心未死,道未失,我只是顺手一挡。”
他扶着沈途南进入偏殿,点了几处穴位止血顺气,又取出一瓶伤药。
“你内伤不轻,先在此安心静养,烟雨阁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放肆。”
沈途南服药打坐,一坐便是一夜。
醒来时,天已大亮,古寺寂静,只有鸟鸣。
他这一养,便是数日。
白日里,老僧不怎么说话,只在院中扫地、焚香、摘野茶、煮水。
沈途南便跟着他静坐,看佛经,听檐角风响。
佛经他读不懂多少,却能静下心。
那些杀戮、逃亡、仇恨、迷茫,在一字一句里慢慢沉淀。
他渐渐明白,老僧教他的不是佛,是静。
心不静,剑便乱;心一乱,人便死。
这日午后,沈途南在庭院中调息。
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心头一紧。
有目光。
不是杀气,却冷,静,稳,像藏在暗处的鹰。
那目光落在他背上,一瞬不瞬。
沈途南不动声色,指尖微扣剑柄。
他装作起身拾柴,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 竹林、墙头、古树、破殿后,皆无半个人影。
可那窥视之感,分明存在。
他猛地转身,纵身掠向竹林。
竹影晃动,空无一人。
再追至墙头,只有几片落叶飘落。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沈途南皱眉。
不是烟雨阁,不是杀手。
那人没有杀意,只有观察。
像在看一件物事,一盘棋,一个谜底。
他回到院中,老僧正低头煮茶,似无所觉。
“大师,这寺外…… 近来可有生人来往?”
老僧抬眼,淡淡一笑:“江湖路,有人追,有人等,有人看。你只需走你自己的。”
当晚,老僧将一本泛黄古册放在沈途南面前。
封面上无字,内页是手绘剑式。
“这是?”
“早年残缺剑谱,不算绝世武功,却能养剑、定心、护体。” 老僧道,“你的剑太刚、太烈、太急于求死求生,这套剑法,能补你短板。”
沈途南翻开。
剑式不花哨,却沉稳如岳,圆融如水。
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先守后攻,不逞凶,不滥杀。
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多谢大师。”
“你学的不是杀人技。” 老僧提醒,“是护心剑。”
自此,沈途南白日听老僧讲经,静坐修心;
夜晚便在月光下练剑,一招一式,沉稳缓慢。
他的剑渐渐不再只有冷厉,多了几分厚重与安定。
内伤一日好过一日,气息也越发绵长。
他依旧能感觉到,暗处那道目光时隐时现。
有时在竹林,有时在墙头,有时在殿后。
那人不靠近,不出手,不偷袭,只是静静看着。
沈途南不再刻意去追。
他知道,追也追不到。
那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这夜练剑完毕,月色微凉。
沈途南收剑,忽然轻声开口,对着空寂竹林道:
“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风动,无声。
暗处之人,依旧不答。
他苦笑一声,转身回殿。
又过数日,天朗气清。
沈途南奉命去寺后抱柴,刚转墙角,便与一道身影迎面撞上。
“砰”的一声,两人同时后退。
眼前是位十**岁少年,素衫玉带,面容清俊,眼神却沉。
“抱歉。”少年拱手,声脆无浮。
“无妨。”沈途南还礼,指尖扣剑
“陆尘。”少年报上名,目光扫过莲台,“借寺歇脚。”
老僧提壶走来,见陆尘亦陌生,淡淡道:“可歇脚。他,沈施主,在此静养。”
陆尘谢过,对沈途南颔首:“唐突了。”沈途南俯身抱柴,背脊绷直——一道目光扫过他腰间玉佩,快如闪电。
老僧摆上茶碗,陆尘落座,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的剑痕上。
沈途南放好柴,转头便撞上他的眼——清明,却深不见底,见他看来,便轻移开,望向檐角蛛网,仿佛只是无意。
沈途南心猛地一沉。
这气息,这眼神,竟与暗处那道目光,有七分相似。他手按剑柄,护心剑招式在心底流转,面上却依旧冷淡。
陆尘端茶抿一口,淡道:“魂宗寻人夺物,这破寺,藏不住人。”
沈途南眸寒,不答。
“好剑。”陆尘又道,“杀气未脱,却有佛性。”
“眼力不差。”沈途南声冷如冰。
陆尘漫不经心:“略懂剑理。”无意间露出了玉带内侧一角银令牌,刻着“雪”字。
“传闻听雪楼上代楼主,二十年前绰号“算无遗策”,能卜过往断将来,二十年前却销声匿迹。”主持一边煮茶一边说道。
陆尘听到此话,随即一怔,笑道:“慧觉禅师好眼力,陆某只是听雪楼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执事罢了。”
沈途南听到此,低下头,默不作声。眼前的话题是他从未听过的。不多时,又抬起头来。
目光锁着陆尘。
陆尘望竹林,指尖扣住令牌。老僧煮茶,水汽掩去三人心思。
风又起。暗处目光复现,带着审视。旧仇未了,新疑又生,这破寺,已成是非地。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