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照下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民宿内爆发狂欢似的喧闹。
“终于有信号了!”
老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活动了一会又继续坐下对着电脑统计这几天的赊账以及续房信息。
看到楚客下楼,老板笑得开怀,“这么急着回去啊?”
楚客已经点开了付款页面,点头回应:“是,工作耽搁了很多天。”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其余房客也陆陆续续排队过来买单,楚客在往回走的路上和瞿言擦肩而过,鼻尖微动。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涌入鼻腔,不刺鼻,存在感却极高。
他看了眼瞿言来的方向,瞿言刚从室外进来,民宿门边的垃圾桶上躺着一支被熄灭的烟蒂。
除了前两天的零星对话,他们几乎再也没打过照面,即使碰上了也是相顾无言,各自都在扮演着陌生旅客的身份,瞿言这个业余的演技不比楚客差。
楚客继续往前走,瞿言也随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回到房间,他接到了助理宋意的电话。
小助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悦,年轻嗓音入耳,“哥,可算联系上你了,今天返程吗?”
楚客举着手机走到阳台,下意识往隔壁望去才想起那人还在楼下,回应道:“嗯,让大家担心了,我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到首都。”
他是自驾出游,宋意也清楚,与他协商好了很多搁置的事务后就挂断了电话,听到隔壁房门闭合声,赶忙回到了室内。
下一刻他又有些郁闷地皱起眉,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通完电,收拾好东西,再下楼时民宿积攒多日的人气又恢复冷清,但下一批游客已经在来的路上,很快这里又会充斥人语。
楚客放松了几天,终于要告别。
可经过前台,他发现熟悉的人还坐在一边与老板闲聊。
老板也瞧见他,提高了音量,伸出手指,“哎,那是你朋友吧,你们两一起下山,你就不用等车了啊。”
这几天老板也看出来了,虽然两人都很少对话,也很少有眼神对视,但显然是认识的。
他敲了敲瞿言面前的台面,“你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又封山了呢?”
瞿言也看到楚客,扭头对老板笑问:“这么频繁?”
老板摁亮手机,翻出天气预报给他看,“可不,晚点又会下雪,所以你要急着回去就和他搭个伴走吧。”
天边也像是应和老板的话,白天出的日光这会儿收敛了不少,云层也开始变厚,阴沉着酝酿下一场暴雪。
楚客没有动,长睫轻簌给剔透的棕色眸子打下阴影,也模糊了神色。
瞿言也没开口,他散漫靠坐在椅子上,口袋里的手机反复震动也恍若未闻,目光上下描摹过不远处的楚客。
直到震动回归平静,天又压低一寸,楚客才轻启薄唇,“走吧。”
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指代,却已然默认答应。
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一幢独立的小楼,纵深长,高四层,停车场也建在露天雪地上,楚客抖落车罩上的积雪,打开了后备箱。
他的行李不多,瞿言的行李也只有他的滑雪装备和一个背包,却足以塞满后备箱。
“我开吧”瞿言绕到驾驶室门外,低头在车窗上轻叩两声。
楚客默然,他和瞿言对视,眼神平淡锐利,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他也小有成就,自然带着副审慎凌人。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已经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令人冒汗的压力,但瞿言全然无觉,嘴角还勾着轻微上扬的弧度。
楚客不明白了,他问出口:“瞿言,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询问瞿言的目的,这个世界很大,这个民宿很偏,两个分开十年的人,究竟是有多前缘未尽,才被安排在这方小天地中碰面?
那张熟悉的,与十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却更成熟、线条更加流畅的脸在楚客眼中放大,他说:“路很难走,我开吧。”
瞿言变了,楚客第二次发现,若是十年前的瞿言,一定不会这么回避他的话,也不会答非所问,他总是很实诚地对楚客坦然以对。
下一刻,楚客关上了副驾驶的门,引擎启动,身后的民宿变成后视镜很小的一个点。
即使是自驾游而来,路上楚客还是不免骇然,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很奇妙,把连绵的雪山堆砌在公路两边,压迫感十足的同时又美得惊心。
飘渺的雾渲染山巅,楚客又用手机拍了照片。
这次他没再发朋友圈,但他也看到那天的朋友圈已经自动发出,收获了不少点赞与艳羡,很多都是圈内好友控诉怎么能在他们窝在横店的时候发这么美的风景。
楚客不自觉笑了,回复了抱歉,并用文字描摹此处瑰丽景象,惹得被回复的人连发了几个恼火的表情包以示不满。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重新放下手机,沉默地将视线又转向窗外,面前的窗缓缓降下。
他回过头看瞿言,后者莞尔,“你很喜欢这里。”
这是一个陈述句,瞿言很笃定。
楚客不置可否,他的工作繁多,这也是第一次主动提出不带团队的个人出行。
瞿言也趁着缝隙往窗外一瞥,四下寂静无声,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伴着寒风掠窗的呼啸,实在应该再说些什么打破平静。
他想了想,突然没来由地询问:“我第一天来民宿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客总共就没说几句话,当然记得他在问什么,只不过没回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观察着什么,片刻后又把头转向窗外。
直到瞿言都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到一句淡淡的反问,“你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是没有波动的,细细品味又像在咬着牙吐露,总之瞿言一脸茫然,他也只是微蜷着手,没了下文。
十年过去,早该物是人非,但旧人相逢,又颇多无言。
循着蜿蜒曲折的公路,一路上都是画布般的纯白,雾凇摇曳抖落的雪犹如碎钻,楚客看得入迷,倏然听到异常响动。
“怎么了?”他侧目看向瞿言,后者不语,握着方向盘转向,缓缓停靠在路边。
瞿言安抚地看了眼楚客,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一眼。”
车熄火,暖气也逐渐消散,楚客蹙起眉看着人下车,很快挡风玻璃就被车前盖挡住。
瞿言检查了一遍,又看了看防冻液,没什么问题,遂放下引擎盖之后又绕至车旁。
楚客按亮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又看着瞿言撑住车弯腰,也皱起眉,那露出的手掌已经泛红。
他拍拍车窗,瞿言听到后隔窗与他对视,车贴了防窥膜,但瞿言却知道他要做什么,退开一步。
下了车,楚客又问:“怎么了?”
两人身量都差不多,楚客踩在公路上,瞿言退到了旁边的碎石坡,俨然形成高低差,瞿言抬眸,觉得紫外线有点刺眼。
他一手盖住眉骨,一手指了指轮胎,“变形了,应该是压力差,只能换上后备箱那个备用胎了。”
楚客挑眉,心说那你愣着干什么,突然想起这是他的车。
“……”
取出备用胎,瞿言没让他动手,自己撑千斤顶拧螺丝拆下问题胎后又把备用胎换上,然后又按又踢检查气压,没问题后他让楚客先上了车。
“临时替代,不过你到了有修车的地方还是要换原厂的”瞿言上车后嘱咐道。
楚客递给他瓶装水,发觉异常,“那你去哪?”
接过水后瞿言仰头喝了一口,水还带有温度,他降下车窗又洗了洗手,闻言笑道:“我到机场就行。”
看到他笑,楚客不自然地扭过头,等引擎再次启动后他都不发一言,异响也消失了。
*
车子驶入加油站,楚客欲递卡给工作人员却被瞿言抢先,他无言地看了对方一眼。
加油时他下了车,四处张望一圈,一辆醒目的红色轿车就在他们隔壁停下,他刚想回车上拿墨镜和口罩,却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
下来的两个女孩很眼熟,好似若无其事,可其中一位还是忍不住往楚客这边偷瞄。
“啊啊啊,真的是他!那我看到的阳台上那个人不是眼花!”雅君扶着身边的姐妹的手不住晃动,一边往加油站的便利店走。
要不是隐约听见细碎话语飘过,楚客倒真的认为自己没被认出来,他无奈叹气,坐回车里。
瞿言不知何时也去了便利店,回来后递了块巧克力给他,“先垫一口?”
楚客摇头推开,又听到他说:“刚刚有两个姑娘在叫你的名字,是粉丝吧?”
楚客靠在座椅上,轻轻哼出一个音节,闭上了眼。
他这个是私人行程,虽然周围人不多,但是……
这个但是还没想下去,耳边响起短促又小心翼翼的轻叩。
他扭头,看到是那个叫雅君的姑娘,想了想还是降下车窗。
偶像的真容出现在视野里,对姑娘来说冲击力太大了,可她还是坚持社牛,递出一张明信片,“我……”
一开口险些破音,她羞赧不已,清了清嗓音又继续说:“哥哥,这是我刚刚借前台的笔写的信,可以收吗?”
她低下头,心里又害怕又期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楚客的真人,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边懊恼自己写得会不会太急太快,字形不好看,可她担心楚客的车开走。
楚客也是第一次私下里和粉丝见面,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他才郑重地收下那封明信片。
身后,瞿言目睹一切,倾身上前,“不合个照吗?会不会有点遗憾。”
气息就在颈侧,轻轻搔了一下他的皮肤,又像是灼了一下,楚客不禁瑟缩,有点不满地回眸,似是指责瞿言的越界。
秉持着把握机会的原则,雅君眼睛迸出光芒,“可以吗?”
最终楚客还是下了车,和两位姑娘合照,瞿言充当摄影师。
告别时雅君也递了块巧克力给楚客,他迟疑着还是收下了,对姑娘笑了笑。
楚客喜欢吃巧克力,应该是粉圈内人尽皆知的,但是他很忌口,从不多吃,只不过是在采访的时候提过一嘴。
原则上讲他不应该接手这块巧克力,但是他现在只是楚客。
瞿言看着他手中的巧克力,难得安静下来,车继续缓缓开在公路上。
*
回到首都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重新出现在摄像机前的楚客打破了网络上许多谣言,工作室的正常工作继续进行。
他又参加了很多应酬与通告,仿佛连轴转的工作从未停止过,那场雪山之行不过幻梦。
他还记得瞿言在机场下车后,回过头来似乎是有话想对他说,最终又没开口,男人颀长的身影走入航站楼,消失在人海。
楚客回过头,看到方向盘上的仪表台上放着那块他拒绝的巧克力。
宋意敲门而入,“哥,造型师马上过来,这个是台本。”
助理妥帖地打开,放在他目之所及的桌上,又到一边帮他整理等会上台要穿的西装。
楚客收回思绪,莞尔:“谢谢,小意。”
临近过年,各类大赏舞台接踵而至,网络上铺天盖地地转发应援,楚客仿佛能听到外面的呐喊呼声。
他收拾妥当,俊朗面容被妆容略微修饰,已经媲美艺术雕塑,一身缎面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锃亮皮鞋踩在脚下,他推开门,信步走上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