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山一步跨入屋内,手中“镇山雪”重重顿地!
“止!”
清越的震鸣荡开,膨胀的怨念被强行压制。李小花的身影晃了晃,后退一步,但眼中的怨恨丝毫未减。
沈寒山站在李师傅和李小花之间,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孩:“李小花,你的鞋在这里。我们帮你找到了。”
李小花看向地上的红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和渴望。她慢慢弯腰,捡起鞋,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我的鞋……”她喃喃,“妈妈缝的……”
“是,你妈妈很爱你。”沈寒山声音温和,“她给你缝了漂亮的鞋。你想穿着它去找妈妈,对吗?”
李小花点头,眼泪混着水珠滚落:“可是……我找不到路……水里好黑……好冷……”
“我们可以帮你。”沈寒山缓缓走近一步,“但你需要告诉我们,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李小花抱着鞋,身体开始颤抖。
“我……我去捡皮球……球掉到水池边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伯伯过来……他说帮我捡……”李小花的眼神变得恐惧,“他……他拉着我……往水里推……”
“他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哪个伯伯?”沈寒山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身后的云世清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赵……赵伯伯……”李小花瑟缩了一下,“他……他常来我家……和爸爸说话……那天……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里面……有小小的衣服……他看见我,很凶……”
赵伯伯。赵德昌。
果然不是意外。
李师傅瘫在地上,喃喃道:“我爸……我爸当年就怀疑……但他没证据……赵德昌是主任……他不敢……”
沈寒山没有回头,继续问李小花:“后来呢?”
“我掉下去了……水好冷……我喊妈妈……但没人来……”李小花的眼泪不停流,“我的鞋……掉了一只……赵伯伯捡走了……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然后我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了……一直在这里……”
“我想回家……想妈妈……”
她抱着鞋,哭得像个真正的、迷路的孩子。
沈寒山伸出手,掌心向上,露出一枚小小的、系着红绳的铜钱:“李小花,看着这个。”
李小花抬起泪眼。
“这枚铜钱,能帮你暂时稳定魂体,也能让我们帮你找到回家的路。”沈寒山的声音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你愿意暂时跟着它吗?等我们找到另一只鞋,找到你妈妈留下的痕迹,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李小花犹豫地看着铜钱,又看看怀里的红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寒山将铜钱轻轻放在地上,李小花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被吸入铜钱之中。铜钱微微震动,红绳无风自动,随后安静下来。
沈寒山捡起铜钱,用符纸包好,放入怀中。
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减轻,灯光恢复正常,墙上的水渍也开始消退。
李师傅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
沈寒山走到柜子前,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是一套极其小巧的、手工缝制的婴儿衣物:小肚兜,小裤子,还有一双更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红布鞋。
针脚细密,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和爱意。
王秀梅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衣物。
而在衣物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陈桂香和王秀梅的合影。两人肩并肩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容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与秀梅姐,1962年春。愿岁月静好,友谊长存。”
陈桂香。陈阿婆。
她保留着好友的遗物,保留了这么多年。是出于愧疚?纪念?还是无法摆脱的梦魇?
沈寒山看着照片,沉默良久。
“李师傅,”他转身,“你母亲当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师傅捂着脸,声音破碎:“我妈……她一直很内疚……她说,秀梅阿姨怀孕的事,她最早发现,但她没敢声张,怕秀梅阿姨难堪……后来赵主任逼秀梅阿姨去打胎,她也知道,但她不敢拦……秀梅阿姨自杀那天,她就在楼下,她听见声音,抬头看见秀梅阿姨站在水箱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赵主任让她处理秀梅阿姨的遗物,她偷偷留下了这套婴儿衣服,她说……她说秀梅阿姨的孩子,总该留点念想……”
“李小花出事那天……她看见了赵主任从水池那边慌慌张张离开……她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敢说……她怕……怕赵主任,也怕惹祸上身……”
“再后来……她就一直做噩梦……梦到秀梅阿姨,梦到小花,梦到穿红鞋的小孩……”
“直到最近,工地动工,她又开始梦到……还总说胡话……”
李师傅抬起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妈有错……她胆小,她自私……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沈寒山静静听着,没有评判。
人间的对错,有时简单,有时复杂恐惧下的沉默,是罪吗?也许是,但背负这份罪疚度过一生,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充满了悲伤和秘密的老屋。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王秀梅胎儿的怨灵还在楼顶徘徊。
赵德昌的罪孽还没有清偿。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需要被彻底揭开,才能让所有的魂灵安息。
沈寒山收起婴儿衣物和照片,看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天亮了。”他说,“但今晚才是关键。”
“我们需要挖出那棵老槐树下埋藏的东西。”
“也需要让该听到真相的人,听到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云世清,在那双还带着惊悸和困惑的年轻眼睛里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却清晰: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让路上少一些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