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听明白了,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大笑:“在乱中取胜无异于火中取栗,其风险很大,徒儿,你难道不怕事情发展会超出你的掌控?”
“所以,师傅不是来帮我了吗?”
李泽桉将白子落下,原本还深陷绝境的白子,瞬间绝境逢生,从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多亏师傅带来消息,外番使臣中有人不合,我才可用此计策。”
老人咧嘴大笑:“那弥且孛扎虽是萨特尔①所生,母族势大,从小自然就被受宠爱甚至有意立他为萨普②,可这出使他国毕竟是国家大事,他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外交礼仪?所以为了稳妥一点,他们就只能再派一人前往,可又不能夺了弥且孛扎的风头,最终选来选去就选择了弥且沣。”
“弥且沣,和弥且孛扎是兄弟,还比弥且孛扎大上许多,甚至能力与计谋都高上弥且孛扎这个缺心眼的高上许多。按理他说并不在出使名单上。可这人是个私生子,甚至生母还是个奴隶,这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所以任凭他有再多多的功绩与能力他都无法去撼动弥且孛扎的地位,甚至还可能成为垫脚石。”
“而如果这次出使成功,无论过程如何,其首功定是弥且孛扎的。”
李泽桉将棋局上的棋子一个个拾到棋奁里:“弥且沣却是个有野心的,他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而为了不让其弟的势力更大,他定会从中作梗。”
老人笑道:“他原本想从中作梗的,可惜被我的乖徒儿捷足先登了。”
“那他剩下要做的就是……怎么收拾这残局和将事态朝对他有力的方向发展。”
老人很欣慰地看着李泽桉:“徒儿聪明,很多事情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一下,你便知道该怎么走,该走哪一步。”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调侃道:“不过张净那小子应该是你的人吧?看情况那小子似乎不知道你的计划。你可没看见他看着那群人的脸色,简直要把那群人吃了,哈哈哈……”
李泽桉又重新摆了棋局,这次不再是他一个人对弈:“他并不是我的人,只不过我们所求的方向一致罢了。”
老人执黑棋落下:“所求?张净那小子都已经做到了少监的位置了,从四品上,多数宦官等到老死都做不到他的位置,他还有求什么?再往上就是内侍监了,不过等黄忠那个老东西死了,不出意外应该是他当吧。”
“谁知道呢。”
李泽桉不甚在意地一笑,落下白子:“不过听他说,似乎是为求个心安?”
“……”
老人闻言笑意转淡,他仰头喝了好几口酒,两人又沉默对弈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话说你这庭院怪冷清的,没啥人就算了,咋不种个花摘个草什么的,若不是几年前我有幸来过一次,还以为我一脚踏入的是个冷宫。”
李泽桉抬眼看了一下庭外景色,没什么情绪:“我瞧着还行,可能是今年的天格外的冷,院子很多花都还没开。”
老人:“……”
说到寒岁,老人更笑不出来了,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大,对有些人来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北方游牧民族却遭了殃,更加恶劣的气候,冻死了不少牲畜,而等来年雪一化,气温一升,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就会变成瘟疫把剩下牲畜感染而死,牲畜没了,人没口粮,也会饿死。
占领了十三州又有何用?除了变成贵族老爷们的温柔乡,富贵冢没其他用处。
老人在边疆生活了大半年,这几天才跟随使臣回到阎都,所以饿浮遍野他是见过的,可以称得上一句人间惨剧了。
刚有些懊恼怎么扯了这个话题来聊,李泽桉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师傅,我找到他了。”
老人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因没拿稳差点将杯中酒撒出来:“你,你是说你找到了那个让你等了很多年的小兄弟吗?你是如何找到的?”
“他就在皇宫里,与我只隔了几道墙门。”
李泽桉原本没什么情绪的双眸突然染上了某种疯狂神色,他笑道:“师傅,你说这算不算是上天的馈赠?”
老人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尽是上位者的从容,似乎再也不能将他和多年前那个在街角边蹲着,身上脏兮兮,眼神倔强,像个小刺猬一样扎人的小孩重叠在一起。他挠了挠脸,有些不自在道:“那,那个小兄弟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我,正如我一直记得他一样。”
李泽桉摩挲着棋子,神色有些黯淡:“可惜,我们现在并不能在一起,我也……有很多东西不能和他说。”
老人:“……”
李泽桉突然抬头直视着老人:“不过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老人看着似乎陷入某种偏执情绪的李泽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么多年,老人一直知道他口中的“哥哥”对他的重要程度,当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曾好奇问过李泽桉为什么非要在一个地方执着的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时,这小子看着他那凶狠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撕碎一样……
为此还差点断绝师徒关系……
回忆往昔,老人又忍不住一阵牙酸。
往事不堪回首啊,如果不是看这小子合他眼缘又聪明,他早就不管他了。
虽然这么多年,他因为走南闯北,也没咋管过就是了,连易容术都是李泽桉照着他丢下的书自学成才的……
想到这老人又莫名涌出一阵心虚,喝了好些酒才将这颗心安下来。
幸好李泽桉并不是真的想要个答案,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没事,就算他现在不站在我这边,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站在我身边的。这只是个时间罢了,我有耐心。”
*
诏狱,如李泽桉所猜想的一样,在事情彻底失控前,原本还在旁边划水的弥且沣突然倒戈,率领自己的几个亲信将弥且孛扎直接给绑了,这场闹剧才算终结。
可就算如此,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所带来的后果依然很严重。
诏狱深夜被劫,被烧,这简直是把天家颜面往泥水地里踩。
张净环顾四周,火已被浇灭,可地上的石板已经被烧裂了大半,裂缝里积着黑水,分不清是救火时浇的,还是前几日的雨水。墙还在,但被大火熏得乌黑,从根到顶都是焦的,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塌。
空气中都是焚烧木材而飘浮的灰烬。那些灰烬很轻,慢慢地落,落到哪里就黏在哪里,到处都是。
四散溃败的禁军伤的伤死的死,连刘冉都带了伤,狼狈不堪。
这一切竟是如此荒谬却如此真实,太巧合了,张净握紧拳头,试图将自己冷静下来,脑子拼命地思考,试图将一切巧合串联起来,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一切?
崔氏?圣上?还是……
所以他想要做什么?
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陷害自己?!
可每一个不是缺少动机,就是缺少证据。
而那个少掉的东西张净永远都猜不到了。
弥且沣将弥且孛扎打晕,往地上一扔,抱拳道:“吾弟性格顽劣,今晚闯下如此大祸,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好过于偏袒,现在我就将他捆住,任凭梁朝皇帝发落,只希望张少监在梁朝皇帝面前多说些好话,不要影响两国的友好之情。”
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弥且孛扎剩下的亲信自然也被绑起来了,只是在听到弥且沣的话后,开始用羌语大喊大叫,翻译过来:你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奴隶之子,竟敢绑架我们尊贵的王子!还想将他交给梁朝皇帝处理!如果王后知道了定会将你扒皮抽筋,放进油锅里炸!
弥且沣任凭那人辱骂,自始至终神色都很平静。
张净听着听着却突然大笑起来,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着竟有些渗人。他还以为像羌胡族这种蛮夷不会中原那样勾心斗角的戏码,现在看来无论什么种族,只要是人,都逃不过“利益争斗”四个大字。
他定定地瞧着弥且沣:“弥且沣,你知道这诏狱是什么地方吗?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如今你们大闹诏狱,还差点将一些朝廷要犯放出去,这事一出,我也难逃罪责。”
弥且沣:“……”
张净说得很对,第二天李暨得知所有事情发展后勃然大怒,先是不由分说将“脑袋一根筋”的刘冉停职半年,闲赋在家;再派禁军以让弥且孛扎他们接受调查为由将他们软禁在会同馆;而张净已事先脱下官服自行请罪,李暨又看他额头上还流血的伤疤,思考了一下竟只是免除他一年的俸禄,再打二十大板,算是小小惩戒一下。
顾之行有幸拿到了差使,他身为千牛卫中郎将,职责本该守在皇帝身边,可经过“诏狱”一事,李暨谁都不相信了,只让顾之行带人暂时将他们软禁起来。
①萨特尔:译指中原的皇后
②萨普:译指中原的皇帝
两个称呼都是作者瞎掰的,并无历史原型~
(挖挖挖,回头一看)
好多坑啊……
(累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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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