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办妥了。”
“嗯,那下去吧。”
那人没动,李泽桉掀起眼皮,语气平静:“有事?”
“奴婢有一事不明……殿下明知陛下不喜您,为何还要策反黄忠惹得陛下怀疑?”
“你是在质疑我?”
“奴婢不敢。”
李泽桉站起,跨坐在右侧的塌上,支着一条腿,手中的茶壶晃了晃,神情讽刺,完全没了刚刚的虚弱状态,他反问:“如果你是我父皇的话,你会相信一个有点小聪明而且还是庶长子的我没有野心?”
那人低头:“奴婢不敢。”
“你不是我父皇,你当然不敢,可像我父皇那么多疑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怀疑。”
那人依旧低头:“……所以奴婢不明白。”
既然圣上多疑,难道不该更加赢得他的信任?
为何又非要挑战他?
“很多事不是把所有东西都隐藏起来就是万事大吉了,有时候不小心露出点什么,才好把更多东西藏起来。”
那人神色微动:“原来如此,那奴婢先告退了。”
那人刚要站起来,李泽桉想起了什么,提醒着:“哦,对了,我要他,所以那件事要尽快办妥,我等得太久了,已经等不了了。”
那人:“奴婢遵命。”
*
暗卫营虽没有教过如何查案,但却教给他们如何收集情报。
在禁军刺死刺客后,顾之行便一直让大壮留意着他们对那具尸体的处理,他现已知晓尸体保存在地方衙门里。
只是衙门有值守的捕快,没有诏令寻常人等无法进入,更何况他还是秘密调查,就更加不能光明正大走正门进去。
夜半,几个值班的捕快围炉烤茶,把话闲谈,日子过得倒是安逸非常,而他们聊得无非都是些生活中的不如意之事。
蓦地,一阵狂风吹开窗门,把内屋的几人冻得一激灵,有几盏烛火跳燃了几下,就灭了,值班房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年长的男人见状只好揣着手,骂骂咧咧地起身准备去点灯,顺便用脚踢了踢旁边年轻的捕快:“有点眼力见没有,还不快把窗户关上?这倒霉天气能冻死个人。”
“哦。”
年轻的捕快被踢了一脚,也不敢有怒言,乖乖地爬起来去关窗。
今夜的天格外的沉闷,上空即无明月也不见半点星子,忽然院中竹林似有响动,年轻的捕快探头看了一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奇怪刚才无风树怎么会晃时,那位年长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声从后面响起:“怎么还不把窗关上,让你做点事就磨磨蹭蹭,娘们唧唧的,没半点像你死去的老子!”
另一位捕快笑哈哈打圆场:“哎呦,马捕头你这话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呢?!”
“哼,老子和他们家相处了几十年,也算他半个爹,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有轻蔑,轻视之意。
年轻的捕快思绪被打断,抓住窗柩的手慢慢缩紧,最终还是沉默地把门窗关上了。
屋内气温渐暖,他们又恢复之前热闹的气氛。
屋外,及时藏在屋檐上的顾之行:“……”
他旋身跳下,借助夜色,回想着刚刚收集的衙门地形图,准确无误地进入了停尸间。
推门进去,一股阴冷深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温竟比外面还低,随之而来就是难闻的霉灰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体腐臭,那味道直冲脑门,不设防的顾之行在门口被臭味冲得直皱眉。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摸黑进去,顾之行摸出火折子拔盖,吹气,昏暗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停尸间一排排放着无人认领的尸体,他一个个掀过去,在最里面找到了他要的人。
冬季是天然的冰柜,这人的尸体并没有过于腐烂,鲜明地像个刚死的人。
可能是被特意叮嘱过,这具尸体并没有做过任何处理,顾之行很快就在尸体怀里找到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崔府的腰牌,上面写着马路这个名字。
清河崔氏,大梁朝中的四大望族,门阀士族,祖辈曾出过数名官至拜相的治世之才,被誉为“天下第一大姓”。
无数名士不知可以科举入朝为官,却皆为当崔氏门客为荣,而崔氏秉承着“礼贤下士”的风尚,揽天下名士为己用,但凡你有些才能皆赐“金箔”——其实只是个木质腰牌,却因刻有崔氏的家族团徽而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顾之行摩挲着腰牌,蹙眉:“……”
他没想到整个查探过程竟然那么简单,好似有人生怕他发现不了,所以就直接把答案呈现在他面前一样。
而如果真的是崔氏门客刺杀圣上,那事情可就大发了,势必要牵扯出更多的人,毕竟如此权势的崔氏要杀皇帝,那将视同谋反。
为防止意外,顾之行回去后没有立马向圣上复命,而是让见过刺客的大志去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崔氏门客。
而有了这个可以证明马路身份的腰牌,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五日后。
“老大,老大,我查到了,不过这人说是崔氏门客吧,又不是崔氏门客。”
大志从外身披风雪而来,刚进门就赶紧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驱寒。
顾之行擦拭着剑,闻言抬眸:“别绕弯子。”
大志也不敢再皮,斟酌道:“他之前是崔氏门客,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又被崔氏驱逐出去了,大概就在半月前,不过这崔氏奇也怪哉,他家门客多是文人墨客,倒是很少听说有武人去投靠他们的。而文人又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武人,所以可想而知他在崔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这人图啥。”
“噢,对了,还有重要一点,这人曾经在家乡里犯过命案,在押送牢里之前逃了,后来来到阎都,才当了崔氏门客。”
顾之行直接没有下判断,而是接着问:“在你调查的这几日,崔府可有异样?”
大志回想一下,老实答道:“倒是不曾有什么异样。”
“那这刺客在此前有什么走得近的人?”
“坊间人说马路这人习惯独来独往,再加上他那长得凶神恶煞的脸,还不喜和人来往交谈,因此没啥朋友。不过日常生活中到有些接触的人,我们还罗列了一些名单,老大你看一下。”
说着大志把名册拿出来给顾之行。
顾之行打开名册,上面都是些平头百姓,无非是东街头的猪肉屠夫,西街尾的豆腐西施……
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顾之行合上名册,想起他刚刚说的话:“……你刚刚说马路曾经犯过命案,那他犯的是什么命案?多久之前犯的?地方府衙难道就任由他到处逃窜没有追查缉拿吗?还有他祖籍哪里?家中可有父母,这些查过吗?”
一个个问题向大志砸过来,把大志砸得眼冒金光直接就懵了,身为暗卫他本身就不是干这个的,自然想不到不会想那么多。
他挠挠头,尴尬道:“没有,老大这些都要查吗?不过马路不是阎都人,而且他又死了,要查起这些怕是要费上些日子。”
顾之行沉吟片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何况我们人手不够。”
“那我们要怎么查?”
“找人。”
大理寺,瀚海阁,天下卷宗归其一。里面记录着各个地方大大小小的案件,像马路这种杀了人还越狱的案子定会被记录在册。
只是大理寺是重案之地,有重重官兵看守,虽说顾之行有能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来去自如,可在万千卷宗里找一个关于“马路”的案子,凭顾之行一个人完全是大海捞针。
不过顾之行办不到,不代表其他人也办不到。
顾之行拿着符牌找上了张净——张少监。
正赶上张净的休沐日,他穿着常服,半干的湿发披散在肩头,斯文得不像个宦官,到像个不羁的文人。见顾之行到来,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以茶礼相待。
在顾之行将此行目的说出了后,笑道:“既是圣上让我协助你,我自当将你所交代的事办好,你且在我这儿这里等等吧。”
“有劳。”
“同为圣上办事,哪有什么劳不劳。”
张净办事干净利落,不过半日,就有人将把誊抄下来的副本卷宗送过来。
上面记载:马路,临安县人,已过而立之年,家有一老母,此人善于逞凶斗狠,半年前因在街道上失手打死一人而被抓获,因无力缴纳税银,故判以死刑,而在被处斩前,设计打伤牢狱之人逃走。
又与三月前在阎都被抓,在衙门里缴纳白银五十两,被释放。
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看得顾之行直皱眉。
大梁朝因国库空虚已久,故多年前就颁布了犯罪者可以通过向官府缴纳银两而获得减刑的律法,缴纳的银两越多,刑罚越轻。
这顾之行知道,让他皱眉的是马路怎么突然有那么多银两缴纳罚款。
他又想起大志那掺杂着羡慕的话:“该说不说,崔府真是门阀世家,财大气粗啊,养着那么多门客就算了,每位门客每月还都能拿一两多的碎银,这比普通百姓干一年还多,若是会讨欢心还另有赏赐,真是让人羡慕至极。”
顾之行:“……”
不但没有洗清崔氏的嫌疑,反而更让人觉得早有异心……
张净在一旁:“案子可有眉目了?”
顾之行实话实说:“有,不过具体情况还要圣上定夺。”
随后他站起拱手:“多有打扰,卑职告退。”
“好。”
张净并未起身,他望着顾之行的背影,沉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