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几日,谷里的潮气渐散,泥土被阳光一晒,生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顾晨砚的伤好得差不多,至少不至于一下床便眼前发黑。
这一日清早,裴玲霜照例替她换药。揭开纱布,看了看肩上的伤口,指尖轻按了一下。“还能疼?”
“稍好了些,” 顾晨砚道,“勉强走路,不碍事。”
裴玲霜抬眼看她:“再歇两日,便可以下谷,到村里走走。”
顾晨砚眼一亮:“当真?”
“嗯。” 裴玲霜收起药盒,“可以出门,不可以逞强。”
“听你的。” 顾晨砚很干脆。
她并不是个习惯听人吩咐的人,可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是裴玲霜说的,她便不大想反驳。
……
从谷口下行不过一炷香,便能望见落古村的屋檐。
顾晨砚道:“离得……竟如此近。”
裴玲霜淡淡回:“张叔十年来常上下这一段路。”,语气平静。
落古村不大,一条土路自村口穿到尽头,两旁是低矮的屋舍、鸡犬与柴房。外头是江湖,是刀光,是人命如草;这里却静得像被时间遗落的一角。
顾晨砚走得不快,伤处偶尔隐隐抽痛,她却不肯皱眉。
裴玲霜拎着药箱在前,她便落在半步之后。两人不言不语,却不显拘谨,仿佛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呼吸。
路边石子松动,顾晨砚脚下一滑,身子微一倾,还未站稳,手肘已被一只手扶住。
“谷里的路也会绊人。” 裴玲霜淡淡道,“以后我走旁边。”
顾晨砚低头,看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心里轻轻一动,脱口道:“那……往我这里靠一寸。”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说多了,却已收不回去。
裴玲霜只是“嗯”了一声,像没多想似的,身形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这一寸,不值一提。但对顾晨砚而言,却像把心往某个方向推了一指宽。
二人沿着村路缓缓走。
前头小摊上蒸汽腾腾,一个孩子赤着脚在案板上揉面,见到她们,冲里屋喊了一声:“乐大伯,霜儿姐姐来了!”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乐大嘴提着围裙出来,一见她俩,笑得眼睛都眯了。
“哎哟,想必这位是顾姑娘吧,姑娘今儿个能下地走了?” 他顺口道,“这可好,这谷里总算多个人影晃一晃。” 他说着,吩咐孩子去倒茶,一双眼却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目光落在那“相距一寸”的位置上,停了停,咧嘴一笑:“你们二位,看着就投缘。”
顾晨砚:“……”
裴玲霜:“……”
顾晨砚原想脚下挪开半步,谁知伤处一牵,脚下一虚,整个人又晃了一下。裴玲霜眼疾手快,这回干脆扶住她腰侧,将人稳稳带回自己一侧。动作自然,力道刚好。
乐大嘴端出两碗粗茶,打量着顾晨砚:“顾姑娘这身板,一看就带着武家底子。能让霜丫头亲自背回谷里、熬红了眼救的,你可是头一个。”
裴玲霜放下两枚铜板:“乐伯,茶钱。” 声音平淡,却不动声色地断了话头。
……
离了摊子,一路再无人打扰。田埂边的风把稻穗吹得伏下又立起,远处山色淡得像罩了一层薄雾。
走到一处背风的小坡,顾晨砚忽然开口:“裴姑娘。”
“嗯。”
“方才那些目光,总落在我们身上。”
裴玲霜侧头看她一眼:“你在意?”
顾晨砚认真想了想,实在地道:“说我无妨,但我怕我身上的麻烦,迟早会打破这里的静。”
裴玲霜目光移向远处山色:“我救人,不问来路。你身上的麻烦只要没找上门,便与我无关。你只需养伤。”
顾晨砚愣了一愣,田间风吹过,把她衣袂轻轻吹起一角,她胸口忽然一紧。这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重。像有人把她心里那点乱真正看清了,又静静放回去。
她低声道:“可我连自己是谁都没理出个头绪。”
“那便慢慢理。” 裴玲霜道,“我不急。”
“你怎地不急?”
“这谷里,我一人守了十年。” 她语气平平,“不差你这一阵子。”
顾晨砚忍俊不禁,本是真笑,却笑得眼眶有些发酸。酸得不难受,反倒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裴姑娘。”
“嗯。”
“你待我这样……我怕走不掉。”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有些放肆,正要收回,又听裴玲霜道:“只要你不害我。” 她顿了顿,看向她,眼里那抹冷意淡了几分,“久住一阵,也无妨。”
顾晨砚怔了一瞬,这句“久住无妨”,在胸口慢慢落下,沉而不闷。
她忽然想伸手做些什么,又怕冒犯。犹豫片刻,只抬手,在裴玲霜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那动作不亲昵,却极踏实。
“那便先借你这谷、借你这屋。” 顾晨砚笑道,“待我想清楚自己是谁,再看裴姑娘愿不愿继续收留。”
裴玲霜“嗯”了一声,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继续往前走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田埂窄,两人的影子还是并成了一线。
落古村的风自远处吹来,带着稻香与炊烟气。风里有稻香,她偏头看见霜儿衣角一线白。她没再催步,只把步子放慢,任那名字在心口停住。
裴玲霜。
这名字落在心里,静静生了根。
至于会往哪边长,她一时倒也不急着去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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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落古村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