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喙岩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后半夜的露水让石阶湿滑得像抹了油,战士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楚砚秋始终走在薛汶苓斜前方半步,遇到陡峭处便停下,侧身伸出手。他的手在月光下显得修长而稳定,掌心有长期握持器械形成的薄茧。薛汶苓每次将手递过去,都能感觉到那股稳定而克制的力道,一触即分,恰到好处。
她的大衣内袋里,那个珐琅小圆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晃动一次,她就更清晰地意识到里面装着什么——不是私密的情感信物,是四条可能救命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防线。他把这个留给她,像留下一个无言的契约:你要完好无损。
凌晨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主力部队临时休整的河谷。篝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余烬在晨雾中明灭。队伍正要开拔,气氛肃杀——前边就是乌江。
“回来了!”班长松了口气,带他们向指挥部报到。
政委正在地图前皱眉,见到薛汶苓立刻问:“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薛汶苓从贴身衣袋取出译好的电文,“先遣队在东北方向十五里,遇小股地方武装袭扰,有三人轻伤,但已按原计划向遵义方向迂回。”
“好!”政委眉头舒展,“你们立了一功。”
楚砚秋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落在薛汶苓身上。她军帽下散出几缕汗湿的头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背脊挺得笔直,汇报时声音清晰平稳。他注意到她说话时,手下意识按了按左肋下——那是长途负重攀登后肌肉拉伤的常见位置。
政委布置完下一步任务,突然转向楚砚秋:“楚医官,渡江前抓紧时间看看伤员。二连有几个战士情况不太好。”
“是。”
薛汶苓也要去通讯班调试设备。两人在指挥部帐篷外分开,走向不同方向。交错而过时,楚砚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个字:
“药箱。”
薛汶苓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
上午十点,部队抵达乌江一处相对平缓的渡口。江水浑浊湍急,对岸悬崖峭壁。工兵正在紧张地架设浮桥,但进度缓慢——器材不足,敌人前堵后追。
伤员被集中在渡口旁一片相对干燥的河滩上。楚砚秋的药箱已经打开,碘酒、纱布、夹板排列整齐。他正在给一个腿部被弹片擦伤的年轻战士清创,动作快而稳。
“忍一忍。”他说,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薛汶苓在不远处调试备用电台。她的设备已经架好,耳机挂在脖子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伤员集中的方向。她看见楚砚秋连续处理了七八个伤员,额角渗出汗珠,却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担架被匆匆抬过来,上面的战士脸色惨白,腹部简单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
“楚医官!这个伤到内脏了!”
楚砚秋立刻起身过去。他快速检查伤口,眉头紧蹙——是脾脏破裂,必须立即手术,否则不出两个小时就会因内出血死亡。但眼下,没有手术室,没有血浆,连最基本的麻醉药品都只剩下最后一支。
他抬眼看向滚滚的乌江,又看向正在艰难延伸的浮桥,最后目光落在伤员年轻的脸上。那战士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楚砚秋俯身去听。
“医官……我……还能过江吗?”
“能。”楚砚秋的声音异常清晰,“我保证。”
他直起身,对助手快速下达指令:“准备手术。就在这里。”
“可是楚医官,没有条件——”
“那就创造条件。”楚砚秋已经打开药箱最里层,取出用油布包裹的手术器械包。展开,里面是那套瑞士“帕尔帖”器械,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冽而精准的光。
他需要立即建立静脉通道,但伤员血管已经瘪陷。需要加压输血,但没有血源。需要抗休克,但药品匮乏。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到了他身侧。
是薛汶苓。她不知何时结束了电台调试,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需要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楚砚秋正在寻找可穿刺的静脉,头也不抬:“生理盐水,如果有的话。还有——让开些,你挡光了。”
薛汶苓没动。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铝制水壶——不是军用的那种,是上海带来的登山壶,保温性能极好。她拧开壶盖,里面不是水,是清澈的、略带黏稠的液体。
“5%葡萄糖盐水。”她说,“我习惯备一些,提神用。”
楚砚秋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她。
这是战地极度稀缺的、能直接静脉输注的液体。在正规医院都算珍贵物资。
四目相对。江风呼啸,对岸隐约传来枪声。
“无菌吗?”他问。
“出厂时是。”薛汶苓将水壶递过去,“铝壶密封,我一直随身,没打开过。”
楚砚秋接过。铝壶外壁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没说谢谢。时间不允许。他迅速用碘酒消毒壶口,用一支大号注射器抽取液体,建立静脉通道。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伤员干涸的血管。
“还需要什么?”薛汶苓又问。
楚砚秋已经开始消毒手术区域。“磺胺。粉剂最好。”
薛汶苓的手伸进大衣内袋,取出那个珐琅小圆盒。打开,里面是四片蜡纸密封的药片。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两片,用壶盖碾成细粉,装进楚砚秋递过来的无菌纱布小袋里。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
楚砚秋看了她一眼,深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沉入冷静的专业状态。他接过药粉,撒在打开的腹腔创面上。
手术在河滩的碎石地上进行。没有无影灯,薛汶苓用手电筒照明,光束稳定得惊人。没有助手,她不时递上器械,每一次都精准地放在楚砚秋恰好能接到的地方。止血钳、持针器、剪刀……她似乎能预判他下一步需要什么。
江对岸的枪声越来越近。浮桥才架设到三分之一。
“敌人追兵!”瞭望哨喊。
政委冲过来:“还要多久?”
楚砚秋的额发已经被汗湿透,粘在额角。他的手指在伤员腹腔内快速操作,声音却异常平稳:“十分钟。”
“我们没有十分钟了!”政委急道,“最多五分钟,必须开始渡江!”
楚砚秋没回答。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缝合、止血、检查……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
薛汶苓抬起眼,看向对岸的悬崖,又看向迟迟无法合龙的浮桥。她突然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电台。
“薛同志,你——”
“给我三分钟。”她已经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
她在呼叫先遣队——那支她昨夜刚刚联系上的、正在向遵义迂回的队伍。电文极短,只有两组坐标和一个时间。
楚砚秋完成了最后一针缝合。剪断缝线,他快速包扎,抬头看向政委:“可以移动了。但要平稳。”
“担架!快!”
伤员被抬起时,薛汶苓也摘下了耳机。她看向楚砚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对岸悬崖上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手榴弹的集中投掷。烟尘腾起的位置,正是敌人火力点所在。
“是先遣队!”瞭望哨惊喜地喊,“他们在帮我们压制对岸火力!”
浮桥上的工兵抓住机会,最后几节舟桥迅速连接。桥,通了。
“全体注意——渡江!”
队伍开始有序而迅速地过江。楚砚秋和薛汶苓留在最后一批。他收拾药箱时,发现那壶葡萄糖盐水还剩一小半,珐琅小圆盒里也还剩两片磺胺药片。
薛汶苓正在拆卸电台。他将水壶和小圆盒轻轻放进她的装备箱里。
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将最后一件设备装好,背起箱子。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浮桥。桥在江面上摇晃,江水在脚下咆哮。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强风袭来,薛汶苓身形一晃。
楚砚秋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松开。
江风猎猎,吹起他们的衣角。对岸悬崖上,先遣队制造的爆炸烟尘正在散去。浮桥在前方延伸,通向迷雾笼罩的、未知的彼岸。
过了桥,就是新的战场。
楚砚秋的手很稳,透过单薄的军装布料,传来干燥的温度。薛汶苓侧过头,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谢谢。”她说。不知是谢刚才的扶持,还是谢昨夜的山巅,或是谢那壶盐水、那两片药。
楚砚秋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过了江,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到了再说。”
他的手终于松开,两人继续前行。浮桥在脚下起伏,像命运的脉搏。
江对岸,遵义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天光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