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玻璃花房中醒来。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一个清晨,玻璃明净,花朵娇艳,新生的阳光被露珠捕捉,长椅上落满了花香。我只是在霎那间变得松散起来,感到无比地放松和愉悦。
“早上好。”花朵们朝我笑,“今天的太阳可真大。她们轻轻地诉说着。
“哦,早上好。”我也笑着说,“想听首诗吗?一首小孩子写的诗。”
她们感到很惊喜,说这是她们的荣幸。
于是我仰着头,缓缓地念出了藏在我心间的诗篇。
北风颠啊颠,小兔睁开眼。
它说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的种子飞去了天边。
北风颠啊颠,大树睁开眼。
它说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草和花朵奔跑在原野。
北风颠啊颠,围着他们转着圈。
它说我昨晚没做梦,
因为我守护你们直到深夜。
白云静静地流淌,我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响。其实,这才是一位朗诵者所期望的——美妙的沉默.而不是吵闹的评价。任何一首诗都有自己独特的小屋——它们可以被建造在任何地方:高空白云、田野绿草、金黄麦田甚至是,某个不知名的塔顶;它们也可以拥有别样的装饰,无与伦比的色彩。可是诗的小屋总是被打扰着。它们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被发现,接着被拉拽到同一个地方,然后被除去身上所有的装饰品与色彩,最后被统一处理,编上号,出售。
每一首诗,我想,都不应该被无聊地评价,即使诗本身也很无聊。
玻璃花房外。
阳光义无反顾地奔跑
蒲公英在空中遇见了飞鸟。
它们好像没有什么天可聊,
但相遇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过了很久,等到我再也看不到飞鸟的身影,我才听到花朵们问道:“外面,是怎样的?”
“外面啊——”我斟酌着语句,摇晃着是在长椅边的腿,让光跑到我的眼睛里,“是一片废墟。
“废墟是什么?”
“当楼房坍塌、树木倾倒,信仰被打破时就成了废墟。”我回答道。
“那废墟下小草依然生长,废墟旁河水仍然歌唱,废墟上白云依然飞翔,太阳仍然普照万物吗?”
“会的。”我歪了歪头,想了想。
“那好。”花朵们舒了口气,微笑着,“废墟上也许还会结满露珠,正如大海中会长出树木一样。”
我没有反驳,而它们继续补充道:“哦,我喜欢废墟。它是一个早晨明亮的地方。我想到外面去。”
“请你最好别这么想。”我跳下长椅,走近面前的玻璃,“因为天堂认为哪里都是天堂,而地狱也认为哪里都是天堂。”
呼出的气给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了。
“这是什么意思?”花朵们不理解。
“意思是,”我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看着它渐渐消失,“外面很可怕。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可不能走出它的玻璃花房。”
花朵们沉默了一会。
而我感觉在她们面前,自己像个老者。
于是我笑了笑,想出声岔开这个话题。毕竟她们还小。我本以为她们对于这个观点会不置一词,毕竟……
“我不相信你,”我令我惊奇的是,她们反驳了我的话,“当然,是在这个问题上。毕竟我们还没出去过呢!先生。”
“我们也想去追逐自己的种子,也想在原野上奔跑,也想与北风一起在篝火旁做梦,在满是繁星的夜空谈天说笑,在大树奏响的安眠曲中入睡。”
“然后,我们会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来,用花瓣上的露珠沐浴,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新的一天。”
“可是,”我说,“外面可是一座废墟。”
“知识拯救不了人类。废墟也能变为森林。”她们说。
这次换我进入了沉默。
我常常以为我所看到的就是全世界。我的父母为我打造了一个小花园。整个人类为他们自己造出了一座玻璃花房。
玻璃的透光性很好,我看到外面全是风沙。
其实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在人类还只是个婴儿时,他们拥有所有,而不仅仅只是这座明净透亮的玻璃花房。
外面的风沙相传是一场灾难造成的。但我认为,这场灾难可能发生在人类的头脑里。
而在这场灾难之后,人类就建造了它。
很老很老的乔特参与了它的建造,很老的乔特为老乔特建了一个喷泉,而老乔特——也就是我父亲为小乔特建造了一个小花园。
小花园足够小乔特在童年时期尽情嬉戏,小喷泉也会同少年时期的乔特一起静静地思考——直到有一天,他对外面的风沙感到疑惑。他告诉老乔特,他想出去看看。
过程无比顺利,他感到很惊讶。毕竟他还没见到过有人出去过。以至于当他走到一扇门前,用手握住门把手时,他还是不可置信。但他还是拉开了那扇门。
乔特闭上了眼睛,他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此,他还特地将箱子里那枚由更老更老的乔特传下的旅行家徽章拿出来扣在胸前。是的,他一直想成为一位旅行家.。他认为外面就是最好的目的地。
他睁开了眼睛,然后关上了门。
他看到的,明明还是一片明净的玻璃。可是,外面的风沙,外面才是他想要的。他又一次被欺骗了。
乔特因此沮丧不已。然而父亲告诉他,从来没有人出去过。他不会是第一例。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孩。那时候,他是父亲的小孩;长大后,他变成了人类的小孩。乔特·温尔斯成为了一名旅行家,一名在玻璃花房里的旅行家。
每一天,他所需要做的,只有从睡眼惺忪的茉莉园,走向无精打采的百合花,再通过草地经过沙滩,路过垂头丧气的大树,在夕阳降下时短暂地停留,最后急匆匆地回到小喷泉旁,机械地赞美着世界的美好,花朵的娇艳,写下千篇一律的旅行日志,抒发从来未曾改变过的思想感情,然后发表。
乔特·温尔斯今天有点儿累。其实他每一天都很累,只是今天格外一点,因此这种感觉便被放大了许多倍,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喝了杯水,隔着窗帘用手指戳了戳玻璃。太过牢靠了,他心想。他从书桌旁站起身,暂时放下今天的旅行日志,转而拿起一旁的报纸。其实是有电视之类的更快速的媒介,只是他不爱看。他认为人类发明这些东西——比如今日报刊登的一款自动绘画机——都是一堆无甚大用的物品。与其把那些珍贵的高分子材料、精炼金属用在花哨的外表和夸张的日常功能上,他觉得还不如把它们用于科技领域。乔特随意翻看了一下报纸,又把它放下了。是的,人类会把任何一项事情都做到极致。除了出去,他们从没想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小喷泉干涸,小花园干枯时,乔特决定修理它们。
他从仓库拿来工具,问花匠买来种子,去到很远的地方运送土壤......等到一切准备完毕时,有人敲响了他的家门。
“您好。”那人穿着蓝色制服,胸前口袋有一朵萎蔫的花朵。她弯着眼睛微笑着,探头说。
“您好。”乔特说。
“我是小花园建设中心的工作人员。”她掏出一张满当当的表格,“我们了解到您购买了相应的材料,但建设小花园可是一件麻烦事。所以,需要我们的帮忙吗?先生。”
乔特愣了愣。随后他婉拒了这个要求,并向她道歉。
“先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建设一个小花园,为自己,也为后人……”
乔特关上了门。
然后他靠墙坐了下来,没有去动那些工具了。
他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沉思着。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玻璃花房里的生活,并且打算为自己打造一个缩小版。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的,这样很安逸。
乔特思来想去都没想到反驳的话语,毕竟从来没有人出去过,而他已经习惯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想向那个所谓的组织寻求帮助。但,不是今天。
就当是一个纪念吧。他想。
此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他抬头看着星星。
它们都在外面。
但如果只隔着一层玻璃,那也不能算是遥不可及。乔特伸出手,接住了星光。
光总会透进来的,那乔特不再抬头,不再伸手了怎么办?到那一天,乔特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敢想,只能强迫自己回到房间,拉上窗帘,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乔特感到很悲哀,因为他即将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可是,当他拉开窗帘,却发现窗外悬浮着一朵玫瑰!
一朵会飞的玫瑰。
乔特感到不可置信,但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开始飞走狂奔了。
他匆忙地打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花园,跑上了大街。他在土壤里绊了一跤,被喷泉撒了一身水,被树的细枝打痛门脸.,在群鸟嬉戏时受到惊吓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放慢速度。他像追逐天边未燃尽的晚霞一样追逐着那朵乘风而去的拉玫瑰。或许,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在开窗帘前穿好了鞋。
乔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更不知道自己距离那朵玫瑰还有多少距离。但他只能跑,用力地跑,不知疲倦地跑,这样才有可能追上她。
风在所到之处留下了印记,但它们转瞬即逝。唯有笨拙地跟上风的脚步,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迷茫地等待在原地只会使自己放弃。
最后,乔特爬上了一座高塔,却发现那朵玫瑰飞向高空,而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沮丧和懊恼击溃了他。但还好,当他失神地站在原地时,有一只白鸽让他去到稻草人那里。
这是一个方法,行动起来总比停在原地要好。于是,他爬下了高塔,在一片金黄的稻香中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就当是一场白日梦吧,他想。在向稻草人完歉之后,他就该回去建造小花园了。
心绪上的宁静带来步代的稳定。他要竭尽全力去忘记刚刚消失在他视线中的那一抹彩色,他不能让小乔特再失望了
当他试图蒙蔽自己的双眼,欺骗自己的心灵时,稻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
是的,世界上真的有魔法,而他也真的见过风行玫瑰。
他往前走,来到了黑熊的面包店。
在这里,他沉醉在面包的芬芳,本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否定伟大的旅行家这个身份。
但是,黑熊告诉他,不是所有的黑熊都只能是黑熊,他也可以是一个面包师、
是的,他不仅仅是一名旅行家。他首先要成为自己。
然后,他拜别了黑熊,迷茫地在原地徘徊。成为自己也需要一个方向,但他忘了。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直到他在宝石走廊帮助松鼠找到那颗松果后,他才想起自己的初心。
是的,他想出去看看。
最后的最后,他邂逅了一群想要出去的花朵们。阳光很美好,空气很干净,他在藤蔓下发现了一扇门,但他却已经丧失了勇气。
于是,当花朵们向他询问时,他把外面说得相当可怖。因为他怕那扇是锁住的,根本打开不了;他怕那扇门是假的,只是用来装饰的画作;他怕,他打开了门,却发现门后还是玻璃。
乔特就这样站在门前,沉默着。
然后他就听到了花朵们的反驳—
“知识拯救不了人类,废墟也能变为森林。”
我回过神来。原来,我一直在玻璃花房里。原来,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是的,你们说的对。”我赞颂这些勇敢的花朵们,“我们不应该止步于玻璃花房。”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门。
我向前走了一步,乔特和我一起握住了门手。我们一起打开了门。
是的,这并不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