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不相逢

直到有一天,苏伊泽在他手机里看见那条消息。

他妈妈发的。

“上次那个姑娘说挺喜欢你的,你王姨问什么时候再见见?”

他回的。

“好。”

一个字。

好。

苏伊泽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他回来,苏伊泽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说还行。

苏伊泽问,又去相亲了?

他愣了一下。

“苏伊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不说话。

苏伊泽看着他。

“宋箫珞,你上次说信你,我信了。”

他看着他。

“这次呢?”

他没回答。

苏伊泽等着他说话。

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苏伊泽转身往门口走。

他在后面喊:“苏伊泽——”

“别跟着。”

苏伊泽开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这次没再回去。

后来他妈妈查出癌症了。

早期,能治。但得有人照顾。

后来她想让他结婚,想看着孙子出生。

后来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

那天他来电话。

“苏伊泽。”

“嗯。”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妈想让我结婚。”

苏伊泽没说话。

又沉默了很久。

“苏伊泽,”他说,“你会等我吗?”

苏伊泽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六月底的天,太阳很大,晒得树叶都蔫了。

他想说会。我会等你,等多久都行。等你妈妈好了,等你妈妈看开了,等你妈妈接受这件事了,你就回来。我一直在。

但他没说。

他知道他妈妈好不了。不是身体,是心里。他妈妈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与其让他夹在中间,受两边折磨,与其让他以后后悔,与其让他妈妈真做出什么事来,不如替他选。

替他断了那条路。

是他先招惹的他。

高二那年,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本来好好的。坐在苏伊泽后面,安安静静看书,不和任何人说话。他那种人,就该一直那样——读书,考试,上大学,毕业,工作,相亲,结婚,生子。过一辈子正常日子。

是苏伊泽非要多看那一眼。

是苏伊泽非要回头。

是苏伊泽非要借橡皮借改正带借笔,借完还不走,趴在他桌上笑嘻嘻地问他为什么耳朵红了。

是苏伊泽非要让他喜欢上自己。

是他。

都是他的错。

那他凭什么怪他?

凭什么怪他不敢说?他那种人,本来就不会说。是苏伊泽非逼他说,他逼出来了。然后呢?然后他妈妈病了,他夹在苏伊泽和他妈妈中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种人,什么时候处理过这种事?

凭什么怪他去相亲?他妈妈哭着求他,他能怎么办?他从小没有爸,是他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他妈妈这辈子就指着他呢。他妈妈说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他能怎么办?

凭什么怪他骗苏伊泽?他不想骗。他知道苏伊泽会难过,但他没办法。他以为他能处理好的。他以为去几次,应付过去,等他妈妈病好了,等事情过去了,就没事了。他那种人,怎么会想到后面的事?

凭什么怪他选了那条路?他不选,他能怎么办?让他妈妈真去死?让他这辈子背着这个罪过?让苏伊泽跟着他一起背?

他没得选。

是苏伊泽把他逼到没得选的份上。

是苏伊泽非要招惹他。

是苏伊泽非要让他喜欢自己。

是苏伊泽非要和他在一起。

是苏伊泽非要在那间出租屋里,在他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的时候,没听懂他的意思。

是苏伊泽非要在这个时候,替他选了这条路。

让他走。

让他去过正常的日子。

让他不用再在两难里挣扎。

让他不用再喝多了拽着别人袖子说后悔。

让他好好的。

苏伊泽握着电话。

窗外的太阳很大。

他说:“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电话挂了。

后来他结婚的消息,苏伊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婚礼定在六月。梅雨季刚过,天热得发白。

他给苏伊泽发请柬,电子版的,红色的,写着新郎宋箫珞,新娘周挽宁。

苏伊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新郎。

他是新郎了。

新娘不是他的那种新郎。

苏伊泽没回。

隔了两天,他打电话来。

“苏伊泽。”

“嗯。”

“请柬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沉默。

“你来吗?”他问。

苏伊泽看着窗外。六月的天,太阳很大。

“想让我来吗?”苏伊泽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想。”

苏伊泽说好。

他说真的?

苏伊泽说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伴郎还没定……”

“我当。”

他愣住了。

“苏伊泽……”

“我当伴郎。”苏伊泽说

他没说话。

苏伊泽说:“就这样。”

挂了电话。

婚礼那天,苏伊泽是伴郎。

早上六点就到了他家,他在刮胡子,泡沫糊了半边脸,从镜子里看见苏伊泽,含混地说了句“来了”。苏伊泽嗯一声,靠在门框上看他把剃须刀从下巴推到喉结。

很慢。

像故意磨蹭。

他穿白衬衫的时候苏伊泽转过身去。

不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他后背那道疤。

苏伊泽帮他系领结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没动。苏伊泽低着头,把他领结翻过来,从那个环里穿过去,拉紧。这套动作做过很多次,以前他每次参加重要场合,都是苏伊泽帮他系领带。

“好了。”苏伊泽说。

他还是看着镜子里的苏伊泽。

“苏伊泽。”

“嗯?”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司仪探进头来,说新娘子那边准备好了。

他“哦”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苏伊泽。

苏伊泽冲他摆摆手:“去吧。”

他进去了。

苏伊泽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伊泽第一视角)

接亲的车队从城东绕到城西。

我坐在后面那辆,副驾驶。司机是个小伙子,不认识,一路上没说话。我也不想说,就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路过那片老小区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开着,晾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鼓起来。

那间房后来租给别人了。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司机伸手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在放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没在意。后来人声出来了,低沉的,慢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愣住。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窗外是六月底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路边的树叶都蔫了。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在脸上,我却觉得后背发麻。

那首歌继续放着。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转头看我一眼。

“这歌老吧?我爸妈那辈听的。”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爱听,伸手要去关。

“别关。”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手缩回去了。

歌继续放。

“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我看着窗外。

街景还在往后退。商店,行人,红绿灯,天桥。

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听见那歌声。

“因为我仍有梦,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高二那年,我第一次回头看他。

他坐在我后面,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睫毛都是金色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后来有了我。

“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那年冬天,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后来他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十年后我才知道,他那晚想说的是什么。

可已经晚了。

“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他妈妈查出癌症那天,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说我妈想让我结婚。

我说那你去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会等我吗?

我说等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等他。

我等了。

一直等。

等到他结婚。

“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司机又转头看我。

“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

“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开车。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干的。

没哭。

只是眼眶有点热。

歌快放完了。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最后一句。

“将往事留在风中。”

歌声停了。

司机换了个台,放起了流行歌。

我靠着窗户,没动。

窗外还在过街景。商店,行人,红绿灯,天桥。

什么都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想起高二那年,我第一次去他家。

不对,是他第一次来我家。

我妈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很干净。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那时候我怎么知道,这个人会在我心里住十年。

那时候我怎么知道,有一天我会站在台上,祝他儿孙满堂。

那时候我怎么知道,那首歌会在今天、在这辆车上、在我去他婚礼的路上,这样响起来。

像天意。

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你看,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你会难过,我都知道你会放手,我都知道你会在很多年后坐在一辆车里,听着这首歌,想起他从头到尾。

可我没办法。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你先招惹的他。

是你替他选的路。

是你让他走的。

是你。

我闭上眼睛。

靠在车窗上。

耳边是那首流行歌,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脑子里却是刚才那句。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我睁开眼。

车队还在往前走。

前面的头车里,坐着穿黑西装的宋箫珞。

他要去接新娘了。

我看着他坐的那辆车,红色的,车头上扎着花,喜气洋洋的。

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在那间出租屋里。

他站在阳台上,光着膀子,趴在栏杆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苏伊泽,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说不会,会有钱的,租个好点的房子。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他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些光,要给另一个人了。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帮他系过领带,替他挡过酒,在酒桌上举过杯。

这双手把他推开了。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的时候,我没回头。

一直往前走的时候,我没回头。

但现在,在这辆车里,在这首歌唱完之后,我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那间出租屋。

看一眼那年夏天。

看一眼那个站在阳台上,问我“我们会一直这样吗”的人。

可我看不见。

只有窗外的街景,一直往后退。

一直往后退。

好像那些年,也在往后退。

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退到往事里。

司机又转头看我。

“快到了。”他说。

我点点头。

“好。”

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首流行歌还在放。

我听着那些不认识歌词,看着窗外不认识的路。

想起刚才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将往事留在风中。

我笑了笑。

风里有什么?

有那年夏天的蝉叫。有出租屋里的火锅味。有他趴在栏杆上的背影。有他问我“我们会一直这样吗”的声音。

有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动了动,没说的那句话。

都在风里了。

车停了。

到了。

我推开车门,下去。

六月底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我眯着眼睛,往前走。

酒店的门口,红毯铺着,花篮摆着,人进人出。

我走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雪亮。

我往前走。

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下来。

推开门。

他站在里面,穿着黑西装,系着领结,对着镜子。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看着我。

“苏伊泽。”

“嗯。”

我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

我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结。

其实不用整理,已经很好了。

但我想再碰一下。

最后一次。

他看着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

“走吧。”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我。

“苏伊泽。”

“嗯?”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

然后他笑了笑。

“没什么。”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很久。

然后跟上去。

宴会厅里,音乐响起来了。

不是那首歌。

是婚礼进行曲。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台上。

站定。

转过身。

新娘从另一边走过来,穿着白裙子,捧着一束花。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

那首歌忽然又响起来。

在心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笑了笑。

转身,走出去。

站在走廊里。

靠着墙。

闭上眼睛。

听着心里那首歌。

听完。

然后睁开眼。

走进去。

当我的伴郎。

祝他儿孙满堂。

婚礼致辞的时候,苏伊泽站在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我是新郎宋箫珞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朵花刺了一下。别针扎进肉里,有一点点疼。

“……认识他十年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够一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够一场梦从开始到结束。够他把他的习惯记成自己的习惯——他吃面不放香菜,喝豆浆要加糖,冬天睡觉必须穿袜子,夏天热了会往他这边蹭。够他把他的名字念成条件反射——喝醉了喊苏伊泽,生病了喊苏伊泽,半夜做噩梦醒过来,还是喊苏伊泽。

以前他应一声,他就继续睡。

以后他再喊,应的人不是他。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心好。”苏伊泽说,“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底下有人点头。

苏伊泽顿了顿。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我作为他兄弟——”

兄弟。

这个词比朋友好不了多少。朋友是客气,兄弟是亲近。但不管是朋友还是兄弟,都差那么一个字。就那么一个字,隔着一辈子。

“祝他们,”他举起酒杯,“家庭美满,儿孙满堂。”

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苏伊泽眼眶红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废话,”他说,声音大得盖过满堂的笑声,“兄弟结婚,谁他妈不哭?”

满堂哄笑。

他趁着低头喝酒的功夫,把眼睛里的那股热气压下去。酒是白酒,辣喉咙。辣得人嗓子眼发紧,眼眶发酸。

喝完他抬起头,冲着主桌的方向笑了笑。

他在看他。隔着那么多人,隔着满堂的觥筹交错,他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多看。

他下了台,从主桌旁边绕过去。新娘冲他点点头,他冲她笑了笑。他想站起来,被他妈妈按住了。

他走出去,走到宴会厅外面。

走廊里没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扑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很亮。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不是黑的,是一片红。

“苏伊泽。”

他睁开眼。

他站在走廊那头,扶着墙,歪歪斜斜地走过来。走得不稳,走到跟前的时候差点摔倒,苏伊泽伸手扶了一把。

他抓住苏伊泽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怎么出来了?”苏伊泽问。

他看着他,不说话。眼睛红透了,眼尾那块儿像要渗出血来。

“喝多了?”苏伊泽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抓着他,手指攥得苏伊泽胳膊发疼。

“宋箫珞,”苏伊泽说,“回去坐着,新娘子找你。”

他摇了摇头。

“苏伊泽。”他喊他名字。

“嗯。”

他又喊:“苏伊泽。”

“嗯。”

他还喊:“苏伊泽。”

苏伊泽叹了口气。

“干嘛。”

他把额头抵在苏伊泽肩膀上。烫的,像发烧一样。呼吸喷在苏伊泽脖子上,带着酒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哭之前的抽噎,但没哭出来。

苏伊泽没动。就那么让他抵着。

走廊里没人经过。空调的风还在往下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闷在苏伊泽肩膀上,模模糊糊的。

他说:“我后悔了。”

苏伊泽僵了一下。

他没抬头。就那么抵着,又说了一遍:“我后悔了。”

苏伊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我也后悔?说我们一开始就不该说好啊?说不该在那间出租屋里,在电扇吱呀吱呀转着的时候,他说喜欢我,我说好啊?

还是说晚了。什么都晚了。

“你喝多了。”苏伊泽说。

他摇头。

“回去吧。”苏伊泽说,“阿姨找你。”

他还是摇头。

苏伊泽伸手把他推开一点,低头看他。他眼眶红透了,却没有眼泪。就那么红着,像那年夏天他被火锅烫伤之后,趴在床上咬着枕头忍疼,眼睛里也是这种红。

“宋箫珞。”苏伊泽喊他名字。

他抬头看苏伊泽。

苏伊泽顿了一下。

“新婚快乐。”苏伊泽说。

他看着他。

“真的,”苏伊泽说,“祝你快乐。”

他没说话。

苏伊泽拍了拍他的肩,把他从身上推开。他站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倒。

“我让服务员送你回去。”苏伊泽说。

“你呢?”他问。

“我透透气。”

他没再说话。

苏伊泽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扶着墙,看着苏伊泽。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苏伊泽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伊泽。”

他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把他跟他隔开。他盯着那扇银色的门,看着上面映出来的自己。穿着黑西装,胸口空着,伴郎花还在宴会厅里。

他忽然想起来,那朵花是从他胸花上分出来的。他们说是兄弟花,一对的。

一对的。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4,3,2,1……

(苏伊泽第一视角)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红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那年的事。

大概是天太热了。六月末的风,跟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那年我们刚毕业,穷得叮当响。租的那间房朝北,夏天热得像个蒸笼,电扇开到最大档也没用。他就把凉席拖到窗户底下,说那边有穿堂风,让我睡那边。

我说你睡那边。

他说我皮薄,不怕热。

后来我才知道,他晚上热得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醒我。就那么在凉席上躺着,睁着眼睛看天窗。天窗很小,能看见一小块天。运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两三颗星星。

有一天晚上我醒了,发现他不在凉席上。我找了一圈,在阳台上找到他。他光着膀子,趴在栏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他“嗯”了一声。

我也趴下来,跟他一起看外面。外面什么都没有,对面是另一栋楼,黑漆漆的,都睡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伊泽。”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

他转头看我。

我说:“会有钱的。等有钱了,租个好点的房子,有空调的那种。”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又说:“到时候你想睡哪儿睡哪儿,不用把凉席让给我。”

他还是笑,眼睛弯弯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苏伊泽,”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他说,“没什么。”

就像后来很多事情,他都忍住了。

比如我们刚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块表。不是多贵的表,但他说是第一个月的利润,要庆祝。我戴上之后他才告诉我,其实是他的那份,他把钱都拿出来给我买了这块表。

比如他做生意失败那次,欠了一屁股债,谁都不敢告诉。他自己扛着,白天跑业务,晚上去夜市摆摊。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还了一半了,我问他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他说不是,是怕你跟着我受累。

比如他妈妈催他相亲那阵子,他每次都去,每次都回来说不合适。

他都忍住了。

我忍住不去想那年夏天他说要和我结婚、我说好啊的时候,那间出租屋里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

太阳那么好,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他娶了别人。

我没怪他。

真的。

怪他什么?怪他扛不住了?怪他终于听了他妈的话,找个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怪他终于在十年的等待之后,选择了放弃?

我没资格怪他。

因为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他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看着他从那个跟我挤在出租屋里的少年,变成今天这个穿黑色西装、系领结、要娶别人的人。

我有机会说的。

他每次相亲回来,我都有机会说。他每次问我“你觉得这个姑娘怎么样”,我都有机会说。他每次在深夜里给我发消息,说“苏伊泽,你睡了吗”,我都有机会说。

但我没说。

我忍住了。

像他当年忍住一样。

我们都在忍。忍了十年。

十年之后,他终于不忍了。

他选择了一条好走的路。

而我,连怪他的资格都没有。

电梯停了。

门打开,一楼大厅。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一下子扑过来,热的,黏的,带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尾气味。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

六月底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宋箫珞发来的消息:人呢?

我没回。

又一条:苏伊泽,你在哪儿?

我看着,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关了。

揣回口袋。

走下台阶。

往东走。

走了几步,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喊。隔着酒店的玻璃门,闷闷的,听不清是喊谁。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等。

旁边有个早餐摊收摊了,老板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去,车上还剩几根油条,油汪汪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绿灯亮了。

我走过去。

走到对面,又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的大门灯火通明,红毯还铺着,门口站着几个人。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我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

远到身后的灯光都看不见了,远到马路上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我停下来。

站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面。

掏出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消息涌进来。

十七条。

全是宋箫珞发的。

最后一条是:苏伊泽,你回我一下,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对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新婚快乐。儿孙满堂。”

发送。

然后把手机关了。

揣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后来的日子,比想象的好过一点。

也难熬一点。

好过的是,生活还在继续。班要上,饭要吃,觉要睡。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地铁每天照常拥挤,楼下早餐摊的豆浆还是两块五一碗。

难熬的是,总有一些时候,会突然想起他。

不是刻意想。

就是突然。

比如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烧烤店,看见招牌换了。比如听见有人喊“宋哥”,下意识回头。比如刷手机刷到那个城市的新闻,会多看两眼。

然后就想起来了。

哦,他在那儿。

他在那儿过着日子。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他妈妈。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他。

挺好的。

替他高兴。

真的。

刚分开那半年,他换了个城市。

也不是故意换的,是工作调动。领导问去不去,他想,去。

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走的那天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拎着箱子,坐高铁。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退了四个小时,到了一个新地方。

新地方挺好。干净,安静,人不多。房租比原来便宜一半,房子比原来大一倍。

他租了个一居室,朝南。

朝南的意思是有太阳。早上太阳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那年在那间出租屋里,他总说,以后租个朝南的房子,有太阳的。

他说好。

现在有了。

只是他不在。

刚搬进去那几天,他每天早上被太阳晃醒,躺在床上,看着那一屋子光,发一会儿呆。

然后起床,刷牙,洗脸,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

一年,两年,三年。

第三年的时候,他养了只猫。

是一只流浪猫,在楼下捡的。小小一只,脏兮兮的,看见人就跑。他蹲在那儿叫了它半个小时,它才试探着走过来。

他把它带回家,洗了个澡,发现是白的。

白猫。

眼睛是黄的,很亮。

它刚来的时候怕生,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他就坐在地上,跟它说话。说一会儿,它就探出脑袋看看他。说一会儿,它就探出脑袋看看他。

后来它不怕了。

晚上睡觉,它会跳上床,趴在他枕头边上。有时候睡醒了,发现它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就摸摸它的头。

它蹭蹭他的手。

挺暖的。

有一回,他半夜醒了,发现它在窗户边坐着,看着外面。

外面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它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站在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

外面也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

他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他说那站这儿干嘛。

他说凉快。

他说哦。

后来他也站过去,跟他一起看。

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会儿觉得挺好的。

就站着,吹风,不说话。

现在那只猫也站着,看外面。

他躺床上,看着它。

忽然想,它在看什么呢?

不知道。

可能什么都没看。

就是站着。

他笑了笑。

继续睡。

第五年的时候,他路过一家店,看见橱窗里挂着一件白衬衫。

站住了。

那件衬衫,跟他结婚那天穿的那件很像。

一样的白,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领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进去了。

买下来了。

回家挂在衣柜里,一次没穿过。

猫跳上去闻了闻,又跳下来。

看着他。

他说:“看什么看?”

它不理他,走了。

他把衣柜门关上。

后来那件衬衫一直挂着。

每次开衣柜都能看见。

白的,很干净。

像那年他第一次来他家,站在门口。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看见他,点了点头。

没说一句话。

那件衬衫就一直挂着。

他也不穿。

就挂着。

看着。

挺好的。

第七年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年夏天,在那间出租屋里。

他站在阳台上,光着膀子,趴在栏杆上。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苏伊泽,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说会。

他说真的?

他说真的。

他笑了笑。

眼睛里全是光。

然后他醒了。

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摸摸它。

“没事,”他说,“做梦呢。”

它蹭蹭他的手。

他躺在那儿,看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太阳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墙上,照在地板上。

满屋子都是光。

像那年他说要租的朝南的房子。

现在有了。

只是他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起床,刷牙,洗脸,上班。

日子还得过。

第十年的时候,他听说了他的消息。

是一个同学告诉他的。

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媳妇贤惠,孩子可爱,生意顺。他妈逢人就夸儿子孝顺。

说有一次同学聚会,他喝多了,拉着人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他。

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欠他的。

同学说欠什么?

他没说。

他听着,没说话。

同学问他,你们后来联系吗?

他说没有。

同学说哦。

他说:“他过得挺好就行。”

同学点点头。

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他坐了很久。

猫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摸摸它。

想起那年婚礼上,他拽着他的袖子,说他后悔了。

他不知道他后悔什么。

后悔结婚?

后悔没跟他在一起?

后悔那年在路灯底下,没把话说出来?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过得好就行。

欠不欠的,无所谓。

本来就是他招惹的他。

本来就是他让他走的。

他不用欠他。

第十年的时候,林含来了这个城市。

她是演员,家喻户晓的影后,最近在转型当导演。前年在一个项目上认识的,本来只是业务往来,后来发现聊得来,慢慢就成了朋友。

那天她发消息说来出差,问他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他说好。

晚上七点半,他按地址找到那家咖啡馆。

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灯光昏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口罩和帽子,低着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玻璃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们聊了一会儿近况。然后她忽然问他:“你怎么还是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上次见你,你是一个人。这次见你,你还是一个人。以你的条件,不应该。”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说。

“那就是有故事。”

他没说话。

外面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说。

不知道是因为这场雨,还是因为这昏黄的灯光,还是因为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一个他生活圈之外的人,一个不会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的人,一个只是听故事的人。

他开口了。

从高二讲起。

讲那个转学生,坐在他后面,低着头看书,一句话不说。讲他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很干净。讲他耳朵红,讲他走路快,讲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讲那间朝北的出租屋,夏天热死,冬天冷死。讲他们挤在一张床上,他往他这边蹭,他把凉席让给他。讲那锅翻了的火锅,他把他推开,滚烫的红油泼在他背上。

讲他去相亲,他等他回家。讲他问“你会等我吗”,他说“等什么”。讲他替他选了那条路,让他走。

讲那场婚礼。讲那首在车上放着的歌。讲他拽着他的袖子,说他后悔了。讲他从酒店出来,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讲这些年。

讲那只白猫。

讲那件挂在衣柜里从来没穿过的白衬衫。

讲完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凉的。

窗外雨还在下。

对面,林含坐着,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

讲了快一个小时。

他正要开口,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么你现在,”她说,声音很轻,“还爱他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干净利索。

“爱。”

他说。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他。

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又要发呆了。

然后她开口。

“我可以把你们的故事拍成电影,”她说,“你愿意吗?”

他微微怔住。

轮到他沉默了。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放,低低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他想起那年夏天,他站在阳台上,问他,苏伊泽,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车上,收音机里放的那首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他想起那天在婚礼上,他拽着他的袖子,说他后悔了。

他想起这些年。

想起那十年。

想起他。

他抬起头,看着林含。

没有很久。

“再好不过了。”他说。

雨还没停。

苏伊泽推开家门的时候,猫蹲在玄关,仰着头看他。

“饿了?”他弯腰摸摸它的头。

它叫了一声,跟在他脚边往厨房走。

他给它添了粮,换了水,站在旁边看它吃。它吃得很认真,脑袋埋进碗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林含的话还在脑子里。

“我可以把你们的故事拍成电影,你愿意吗?”

他睁开眼,看着瓷砖上往下淌的水。

愿意吗?

当然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年,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把它变成一个故事。

再好不过了。

洗完澡出来,猫已经吃完了,趴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

他在它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咕噜了一声,继续舔。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照在书架上,照在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上。

外面还在下雨。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轻轻的。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电影真的拍出来……

他会不会看?

那个名字,他偶尔还会想起。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路过那家烧烤店,听见有人喊“宋哥”,刷手机刷到那个城市的新闻。会想起。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如果电影拍出来,他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会被放在大银幕上。会有很多人看见。会有很多人讨论。会有很多人知道,曾经有两个人,从高二开始,纠缠了十年。

他会不会看见?

他会不会在某个晚上,无意间刷到这部电影。会不会犹豫一下,然后点开。会不会看见那些熟悉的场景——那间朝北的出租屋,那个漏风的阳台,那锅翻了的火锅,那个路灯底下的路口。

会不会想起他?

会不会?

苏伊泽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想起今天在咖啡馆,林含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么你现在,还爱他吗?”

他说爱。

干净利索。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这四个字,是真的。

爱是真的,不重要了也是真的。

它们可以同时存在。

就像那件白衬衫还挂在衣柜里,他一次也没穿过。就像那只猫偶尔在窗台上坐着看外面,他偶尔会想起那年他也这样站着。就像这首歌偶尔会在脑子里响起来,他偶尔会让它响完。

都在。

也都不重要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猫舔完爪子,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睡了。

他摸摸它的背。

“你说,”他轻轻说,“他会看吗?”

猫没动,也没叫。

睡得很沉。

他看着它,又笑了笑。

其实知不知道答案,也没什么区别。

看或者不看,想或者不想,记得或者不记得。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重要的是,他爱过,也被爱过。

重要的是,十年,是真的。

窗外雨声沙沙的。

屋里很安静。

他就那么坐着,摸着猫,听着雨。

想起那年夏天,他问他,苏伊泽,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回答对。

但没关系。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低头看了眼猫。

它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

他笑了笑。

“睡吧。”他说。

雨还在下。

他没再想那个问题。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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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南窗
连载中灼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