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下午三点,安福路一间隐秘的高端茶室里,空气里浮动着价格不菲的岩茶香气,清苦中带着点焦糖的甜。

梁霜坐在花梨木茶桌后,手腕上那只无Logo的中古摩凡陀表盘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她穿了一身剪裁凌厉的Celine黑色西装,挺括的垫肩将她整个人撑得像一尊无懈可击的雕塑。

坐在她对面的,是今天下午的第三位面试客户。

张涛,三十四岁,国内某头部互联网大厂的资深技术总监,业内俗称的P9。他靠在椅背上,极力想表现出上位者的松弛,但略微后移的发际线和藏在始祖鸟外套下隐隐有些发福的肚子,还是出卖了被高强度内卷侵蚀的痕迹。

“梁小姐,这是我的硬性需求。你可以先看一下。”

张涛推过来一个iPad,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良的Excel表格。梁霜扫了一眼,长达二十八项的指标分门别类,从“身高165cm以上、985本硕、外貌A级以上”,到“独生女、家庭无负担、婚后愿意退居幕后照顾家庭”,甚至连“未来子女的教育规划和英语口语水平”都列出了清晰的 KPI 。

“张先生的逻辑很严密,不愧是写代码出身。”梁霜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得体而疏离的弧度,“不过,在把这份需求录入我们的‘臻爱智选’系统之前,我需要先对您本人的‘市场估值’做一个合规审查。”

“估值?”张涛挑了下眉,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我年薪加期权打包差不多两百六十万,在张江有一套自住的120平三房,全款。另外还有一辆保时捷 Taycan。梁小姐,在你们的相亲大盘里,我应该算优质资产吧?”

梁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在两年前,是的。”梁霜的声音四平八稳,像是在宣读一份行业财报,“但张先生,您今年三十四岁了。根据我们今年一季度的数据显示,大厂 P8 以上的互联网高管,在高端婚配市场上的‘持有评级’正在从 A-调低到 B 。”

张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正在跑输大盘。”

梁霜修长指尖在iPad屏幕上轻轻一划,调出一份图表:

“第一,您的资产结构流动性太差。您的期权还有两年才到期,而现在互联网行业的股票变现能力大家心知肚明,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虚高的期权在婚姻对赌里,不能算作等额的风险抵押物。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张先生,您列出的这二十八项指标,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高级免费育儿嫂兼高知花瓶’。您希望对方提供顶级的基因、生育价值、阶层陪伴,而您能提供的,只有一份随时可能因为‘35岁红线’而被裁员的互联网高管薪水,以及几乎为零的情绪价值。

简单来说,您的项目溢价太高,但抗风险能力太弱。那些符合您要求的985高知独生女,她们的家庭更倾向于寻找体制内、金融圈或者 Old Money 的二代。在她们眼里,大厂高管的保质期,可能还不如一盒高定香水。”

茶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张涛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习惯了在公司里被下属簇拥,被猎头追捧,却没想到在这个装修精致的茶室里,被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用最温柔的语调,把他的阶层焦虑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梁小姐,你这是恶意贬低客户。”张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张先生,这叫资产包的尽职调查。”梁霜微微一笑,重新为他斟满茶。

“臻爱智选之所以收费六位数,就是因为我们从不帮客户买单幻觉。如果您能把对女方的要求削减掉一半,比如接受非独生女,或者允许对方婚后继续追求事业,您的匹配成功率会从3%提升到45%。您可以考虑一下,想通了随时联系我的助理。”

张涛愤然离席,厚重的木门被他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梁霜脸上的职业微笑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瞬间消失。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什么“爱情精算师”,什么“婚姻猎头”。说好听点是帮精英做阶层并购,说难听点,不过是名利场上一只穿着Celine拉皮条的精致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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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上海高架桥上的尾灯连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梁霜卸下一身的武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位于静安区的精装公寓。这套房子只有四十平米,月租却要一万二。房间里塞满了各种设计感十足的香薰、中古手办和北欧风家具,每一个角落都精致得可以随时拍一张发到小红书上。

但这就是大城市里最真实的幻觉——它看起来像个家,但房东的一个电话,就能在三十天内把她连人带香薰一起清除出去。

梁霜把自己塞进沙发里,摘掉隐形眼镜,换上一副死板的黑框眼镜,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打折的便利店冷便当扔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微信提示音同时响起。

梁霜眼皮跳了跳,那是她老家母亲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藏青色夹克,站在一辆大众车旁,笑得局促而老实。

母亲: “小霜啊,这是你张阿姨给介绍的,在咱们市财政局上班,科员,今年刚买了编制房。人特别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你也二十九了,在上海漂着总不是个事,合适的话今年回来见个面,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梁霜冷漠地划走了对话框,连回复的**都没有。

体制内的安稳,老实的科员。在母亲眼里,这是人生的标准答案。但在梁霜眼里,这无异于在一只毫无成长性、每天都在通胀中贬值的夕阳红基金里砸进自己余生的全部本金。

她宁可在上海的泡沫里精明地死掉,也不想回小城市里平庸地活着。

就在她准备把便当塞进嘴里时,工作微信疯狂地闪烁起来。那是她的首席助理小丁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瞬间拉高了深夜的紧迫感。

小丁:“霜姐!!!大单!!!马总!地产巨头顺和集团的马崇恒马总!他下午亲自给大老板打电话了,指名道姓要让你做他第二次婚姻的‘独家并购顾问’!”

小丁: “马总放话了,预算不设上限,佣金翻倍。但他只有一个要求:下周一开会,他要看到一份最完美的‘新娘候选人白皮书’,并且……他的私行财富总监会全程旁听,做婚前财产的合规审查。”

梁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马崇恒,五十二岁,顺和地产掌门人,身价数亿,去年刚和陪他白手起家的原配妻子离了婚,为此支付了高达八个亿的“分手费”。这样一头在名利场里满身是血、却依然贪婪的金融巨鳄,竟然要启动第二次婚姻?

而那个所谓的“私行财富总监”,梁霜太清楚那是帮什么人了。那是富豪养在身边最忠诚的看门狗,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律的尖刺和信托的防火墙,目的就是为了防范像梁霜这样的人带过去的新娘,去分走富豪的一两肉。

梁霜放下便当,重新戴上那副凌厉的眼镜,黑眸在深夜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一场相亲了。这是一场资产高达数亿的恶意收购,与反恶意收购的顶级博弈。

而她的对手,那个负责看守马总金库的私行总监,此时大概也在陆家嘴的某栋摩天大楼里,正用同样冷酷的眼神,算计着怎么在谈判桌上将她和未来的新娘,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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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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