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抱着柔软的枕头,趴在那一方狭窄的矮脚桌上总归睡不安生。
不待折颜亲自将人彻底搂紧怀里抱着,迷迷糊糊的白真已经嗅着熟悉的味道一蹭一蹭地拱进了温暖的怀抱里,脑袋往那散着桃香的衣裳里一埋,飘渺的白光一晃,转眼间就化成了雪白的小狐狸,扑腾着小爪子往那粉嫩宽大的衣袍里面钻了进去,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尽数缠到折颜腰间。
动作行云流水般娴熟,眼睛都未睁开,全然一副瞌睡过头的样子。
折颜稳稳抱着自己的小狐狸,缓缓拉过衣袍将怀里圆润的小白团子包起来,只在胸口露出一颗狐狸脑袋,好让他呼吸顺畅些。
白嫩的一双耳朵支棱在脑袋上,折颜稍稍低头,雪白的绒毛就挠在他下颚上,被挠的人还未及作何反应,那双敏感的耳朵倒是一颤一颤地抖动起来,与沉睡的主人呈现出别具一格的状态。
折颜一双眼珠子盯着那颤巍巍的耳朵,故意使坏般用下巴去刺激那耳尖上的绒毛,他心知小狐狸那双耳朵的这般反应纯属身体本能,不大会影响白真的睡眠,因此也逗弄的越发肆无忌惮。
逗弄片刻,折颜忽然张开嘴巴,一口将那毛茸茸耳朵咬了进去,又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睡梦中的小狐狸蹙着眉头嘤呤了一声,耳朵是他异常敏感的地方,这般激烈地触碰显然对他刺激不小。
折颜轻笑着松开了小狐狸的耳朵,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脑袋,似在安抚,果然小狐狸舒服地呼噜一声后,貌似睡得更香了。
众仙君霎时目瞪口呆,两位上神的动作过于亲昵自然,众目睽睽之下竟毫无收敛之意。
再则,那只通体雪白、圆润憨态的小狐狸实在漂亮,到底是衬得上白真那副让阳光都黯然失色的好容颜,以至于竟让他们一时被迷住了眼。
折颜后知后觉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些疯狂往他怀里窥视的目光,眼神当即暗了下来,小气巴巴地将衣裳拢紧了些,手掌抚在胸前的狐狸脑袋上,只有巴掌大小的脑袋也被遮了起来,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圈,将那些一道道落在他怀里的眼神逼回去。
“兄长,”墨渊坐在他隔壁桌,瞧见他一向温润如玉的兄长如此这般,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是收敛些。”
折颜挑眉看向墨渊,哧笑一声,接道:“你若是羡慕我,也尽早寻个便是。”
“……”墨渊正举着杯子浅酌,闻言手臂一顿,苦笑着仰头往嘴里灌了满满一杯,“佳人难得,知心人更是难得,掏心的事情,急不得。”言语间,颇有些惆怅。
“你如今诸事顺遂,连话也说得张狂了。”东华慵懒地撑着脑袋,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银白长发如瀑般散下,竟为他如此随意的姿势增添了几分妖娆,看向折颜的眼神,倒是有些不符他姿态的忧郁神色。
折颜看了看墨渊,对东华说:“人这一生,最感无能为力的,便是错过,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墨渊在最白浅最懵懂的时刻不得已离开了她,最后让夜华打开了她的心,从此,错过便错过了,但是东华明明可以给自己和凤九一个机会,折颜不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东华给自己倒了杯酒,闷头喝下,“若是错的因,注定结出错的果,那错过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墨渊朝夜华和白浅的方向望了望,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举杯向东华示意,“不错,若本身就是错的,那错过错的,遇见对的,确实是更好的结局。”
折颜本意是想提醒东华珍惜和凤九的缘分,谁知这墨渊没能领会到他的良苦用心跟他统一战线就罢了,居然跟东华一唱一和起来,他真想摁着墨渊的脑壳告诉他,这种消极思想是不正确的!
然而折颜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由他们自己折腾吧,他只要看好自己的小狐狸便是。
尽管大殿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众仙君交谈之声不绝于耳,但白真这一觉睡得着实沉了些,一直到婚宴散去才从折颜怀里悠悠转醒。
感觉到怀里微微的扭动,折颜低头,温柔地摸了摸胸前胡乱蹭动的脑袋,轻声问:“醒了?”
小狐狸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伸出两只小爪子,脑袋埋到爪子里呜咽一声,似在揉眼睛,再抬起头来后便看着清醒了些,爪子钩住折颜的衣衫奋力往他脖子里拱进去,原本缠在折颜腰上的尾巴也颇有精神地从衣袍里钻了出来,毛茸茸的满是蓬松感。
折颜任由小狐狸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胡乱舔舔蹭蹭,语气却有些无奈,“真真……”
白真在折颜身上蹭够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脑袋来看他,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折颜眼神瞟到那些离席正要散去,却又因为他们这边的动静停下步子偷看的一众仙君,当即转了个身把怀里的小狐狸藏起来,伸手抓住其中一条正欢快摇晃的狐狸尾巴,从根部一撸到底,怀里的狐狸瞬间变回了俊俏的小郎君,软软地趴在他胸前。
“老凤凰,你干嘛呀!”敏感的尾巴被那样折腾,顿时让白真腿都软了,脸上羞地绯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嫣红,嘟着嘴凶巴巴地瞪着折颜。
那副似羞还嗔的模样落在折颜眼里,简直让他心都化了,“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小狐狸。”
白真偏头往折颜身后瞧去,这才看见别人戏谑的目光,是了,他是在小五的婚宴上睡过去了,“若不是你折腾我,我又何至于如此?”他拍了拍折颜的胸膛,“还不快松开!”
折颜恋恋不舍地把手从白真腰上收回来,退而求其次去牵他的手,白真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他这么牵着自己了。
折颜牵着白真往外走去,堵在殿门口的人立即作鸟兽散。
“哎,是你,”一小女子忽然拦住了二人,“那个四海八荒容貌最美之人。”
折颜不悦地蹙了蹙眉,语气不善道:“有事?”
“没有没有,”那女子并没有即将惹怒上神的半点自觉,自顾自地说:“就是没想到当日凡间有幸遇见的仙友竟是青丘那位姑姑,如今还成了我表嫂,这位仙友当时与我那表嫂一起,想必是关系匪浅,既有此缘分,不知仙友可愿以真名告之啊?难不成我每次遇见你都要唤你四海八荒容貌最美之人不成?”
虽然经过那场轰动的婚礼,折颜与白真声名较之从前更甚,但未能亲见其人的,依然比比皆是。
眼前这女子就是其一,她生性活泼好动,折颜与白真成亲时,她正在人间游玩,加之他们二人一向不喜来这天宫走动,也难怪她不认得二人。
折颜将白真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这是青丘四殿下,我十里桃林的另一个主人,白真上神,你唤上神便是。”
“白真上神?”女子望着折颜上下打量,瞧见二人相牵的手,兴奋地几乎要耐不住跳起来,“那你便是折颜上神了?白真上神的夫君?”
“……”折颜挑了挑眉,暗沉的脸色终于舒展了些,“正是。”
女子这才恭敬地拜了个礼,“二位上神安好,早就听闻二位上神断……额夫夫情深,如今一见果然如胶似漆,织越这箱有礼了。”
“不必多礼,我们还有事,告辞。”白真被“如胶似漆”四个字羞红了脸,更是被那女子冒绿光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拽着折颜匆匆走了。
织越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她一向最是喜欢那些奋不顾身的爱情,最是倾佩那些为爱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她心目中崇尚的爱情,就是如折颜和白真那般,纯粹而炽烈。
“织越……”
手腕忽然被人拽住,织越转头一看,是他们二叔家那小傻子元贞,“干什么拉拉扯扯的,你松开。”
“我玉佩是不是在你这儿?”老实巴交的元贞鼓着脸,一脸无奈地瞪着面前的人,“你又从我身上摸东西,快还我。”
“小气,我看戏没银子打赏,那不然你借些银两给我好啦……”
而白真刚出了南天门肚子就叫唤起来了,折颜摸了摸他的肚子,吩咐毕方再快些,偏头蹭了蹭白真的脸,“尽顾着睡,这会儿知道饿了吧!”
白真撞开折颜的脑袋,斜睨着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怪我咯?”
“……”折颜理亏,“怪我!”
“哼~”白真傲娇地哼唧一声,吩咐毕方道:“回狐狸洞。”
折颜疑惑,“去狐狸洞做什么?”
“我阿爹阿娘最是疼爱小五,如今我才……”白真顿了一下,红着脸偏过脑袋,继续说:“我才成了家,小五接着又嫁出去了,阿娘心里肯定舍不得。”
他才不好意思说自己“嫁”出去了。
“明白。”折颜轻笑着吻了吻白真发红的耳朵,“他们虽然舍不得,但心里必定是高兴的。”
“嗯,”白真往折颜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跟了你,我也是高兴的。”
折颜紧紧抱着怀里软软的一团,内心满足地溢于言表。
毕方开始冒鸡皮疙瘩,卯足了劲儿飞向狐狸洞,望着他们手牵着手进了洞里,身上肉麻起来的鸡皮疙瘩才消了下去。
主人过于恩爱,他这个锃光瓦亮的旁观者每每都是水深火热般煎熬。
毕方叹了口气,正要找个好地方候着他家主子们出来,转头就瞧见迷谷蹲在树下,双手捧着脸,神情郁郁地望向天宫的方向,夜幕笼罩在他小小的身躯上,尤显得格外苍凉。
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可怜,弱小,又无助,让人看了蹭蹭往上冒保护欲的那种。
至少此刻毕方的心里冒出了这种陌生的感觉,当初还喜欢白浅的时候,看见她受伤卧床也不曾有过的感觉,因此他感觉十分稀奇。
他走过去踹了踹蹲着发呆的小树精,“你蹲在这儿做什么呢?种蘑菇?”
迷谷偏头悠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埋头重重叹气,“唉,我想我家姑姑了。”
“想她做什么?“毕方不解,“你家姑姑大婚,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我是挺高兴的,可是我自小跟着姑姑,如今她嫁去天宫,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就像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迷谷埋头,又是一阵叹息。
毕方被他这恹恹的样子逗笑了,“姑姑不在了,不是还有凤九小殿下吗?”
迷谷瘪着嘴哀怨地看着毕方,无奈道:“小殿下又不像姑姑那般生活不能自理,她做的饭比我做的还好吃呢,而且时不时就跑的不见人影,狐帝狐后身边又用不上我……”越说越难过,迷谷抱着脑袋哀嚎,“没了姑姑,我简直毫无用武之地了。”
“这不正好,你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毕方安慰他。
“我没什么想做的事,以前就是照顾姑姑的饮食起居,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如今……”他一个雄性树精,也不可能跟着姑姑陪嫁到天宫,而且天宫宫规重重,他在狐狸洞自由散漫惯了,必定受不来那些拘束。
毕方想了想,“那你今后若闲来无事,可以到十里桃林找我玩儿。”
有个人做伴儿也挺好的,他家二位主子每每腻歪起来恨不得将他这个多余的发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他要在夫夫俩人在一起亲热的时候时时隐身,又要在主人有需要的时候随传随到,当真是心累。
而且他家君上的生活琐事几乎都是折颜上神亲力亲为,故而十里桃林虽就他一个座下小童,却并不常唤他做事,只有外出或者折颜上神要陪在他家君上身边,脱不开身的时候才会唤他,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只身游离在桃林边缘,确实无聊。
“真的吗?”迷谷有些高兴,虽然白浅待他如弟弟般好,但他到底是个被捡回来的下人,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我真的…可以去找你玩儿吗?”
“当然,我家君上不贪玩儿的时候我几乎都没什么事做。”
“四叔很少有不贪玩儿的时候吧。”
“……”毕方语塞,貌似还真是这样。
天色已晚,他们这个小角落已经完全被暮色笼罩,毕方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进屋去吧,这大晚上的,蚊子忒多。”
迷谷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直起腰的时候却因为蹲得太久导致两腿发麻,一个站不稳身子直直往前倒去,毕方下意识伸手揽住腰将人捞回来。
“小心一点。”是树木特有的清香味儿,毕方牢牢搂着人,如此想道。
迷谷顿时红了脸,靠在毕方怀里连心跳都乱了,思绪混乱地说:“脚…脚麻了。”
“看出来了,”毕方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蹲这么久都不带挪地儿的。”
尴尬地默了片刻,迷谷尝试着动动脚,针刺般麻麻的感觉减轻了许多,“那个…我没事了,谢谢你。”
毕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像是才想起来害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能走吗?别走两步又摔了。”
迷谷像是要证明给他看,迈腿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可以走。”
毕方望着他笑了笑,“好。”
折颜和白真赶到的时间正正好,狐帝一家正要用晚膳,看见白真回来,狐后哭红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忙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
小五是唯一的女儿,他们自然多心疼些,白真自小跟在折颜身边,有折颜疼着宠着,有时候他们作为父母的还不及折颜周到,久而久之,对白真也就忽视了些,如今正经成了折颜的人,不在只是他们的孩子,二老回过神来,才觉得亏欠白真许多。
好在折颜对白真,从来都是放在心尖儿上来疼,就算他们从小将白真放在身边自己养,怕是也做不得比折颜更加细致周全,这么一想,二老倒也就释然一些。
全然忘记当初是白真自己眼巴巴要跟着折颜,死活跟着折颜跑了,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将孩子送给别人养的。
一同用了晚膳,折颜牵着白真要回桃林,狐后嫁了女儿此时正在离愁别绪上,自然舍不得儿子离开,他单纯为了陪着白真回来蹭饭,可没打算留宿。
用膳时,狐后拉着他的真真问长问短,他都没说上几句话呢,若是留宿,怕是他的小狐狸要被拉着家长里短,他定是要独守空房至夜半呐。
思及此处,折颜一把拉过旁边的白老二塞到狐后手里,再将白真拽到自己怀里,“快陪你娘说说话,宽慰宽慰她,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改日再来看望你们。”
走到门口正遇上一前一后进来的迷谷和毕方。
“四叔与折颜上神这便回了吗?”
“嗯,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折颜说得一本正经。
毕方已经变身候着,二人骑身而上,翅膀一拍,转眼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