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冰场偶遇的尴尬场面过去三天，祝寻歆的花滑私教课，如期而至。
手机日历弹出课程提醒的瞬间，祝寻歆指尖骤然一僵。
心底翻涌的不是对滑冰训练的抗拒，是铺天盖地的逃避。
这几天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冷溪站在冰场中央，身姿挺拔清冷，身侧站着笑意温柔的吴燕语。两人并肩说话的模样自然又默契，像相伴多年的知己，般配得让她心口发闷、无处安放。
她说不清自己这份酸涩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是嫉妒，是忐忑，是害怕自己一腔隐秘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自作多情。她不敢去上课，不敢面对冷溪，更不敢看见两人再度同框的画面。哪怕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和冷溪只是师生关系，可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悸动，早已不受控制，一旦触碰，就会心慌意乱。
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上课前半小时，祝寻歆终究还是点开了和冷溪的微信对话框。
屏幕上方的备注依旧是简单的“冷教练”，聊天记录停留在之前的课程沟通，干净又疏离。祝寻歆指尖微微发颤，删掉了反复编辑的文字，最终只打出一句苍白的借口：“冷教练，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有点感冒，想跟您请一次假。”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心口沉甸甸的慌乱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压抑。
她知道自己很怯懦。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私教课，不过是不敢面对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却要用谎言来逃避。她甚至不敢想象，冷溪看到消息时会是什么神情，是疑惑，是平淡，还是早已不在意。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十秒，对方秒回了两个字。
“好。”
干净、简短，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关心的叮嘱，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冰水。
祝寻歆盯着这一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蜷缩在书桌前，心口密密麻麻的发涩。
冷溪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却疏离，礼貌又克制，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却从不会对谁格外上心。这简短的一个“好”字，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清清楚楚地提醒着祝寻歆：她们之间，仅仅只是教练和学员，仅此而已。
可越是这样，祝寻歆心里的不甘和在意就越浓重。她赌气般地关掉聊天界面，却又控制不住反复点开，盯着那孤零零的回复发呆。逃避的念头愈发浓烈，她索性暗暗打定主意，暂时不要再和冷溪有近距离接触，至少，在她彻底理清自己的心意之前，不要再陷入这种被动又煎熬的情绪里。
这一整天，祝寻歆都心绪不宁，坐立难安。愧疚、酸涩、忐忑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祝寻歆就醒了。心底积压的郁结没有散去，反而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她不想荒废训练，更不想因为自己的逃避，彻底拉开和冷溪的距离。
既然不敢面对冷溪，那她就错开所有可能遇见的时间。
她精准记得冷溪的作息习惯：每天上午九点会准时到办公室整理训练方案，十点半才会入场带学员训练。而12点到1点这段时间，教练都会去吃饭，冷溪也绝不会出现在训练区。
祝寻歆迅速换好冰服、带上冰鞋，赶到了滑冰馆。
清晨的冰场格外安静，空旷的场馆里只有制冰机轻微的嗡鸣，冰面澄澈透亮，映着头顶柔和的灯光，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喧闹的人群，恰好适合独自训练、平复心绪。
祝寻歆系好冰鞋带，踏入冰面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透过冰刀传来，紊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手舒展四肢，开始一遍遍重复基础的滑行动作。
刀刃划过冰面，划出清脆利落的摩擦声，重复的动作枯燥却治愈。她把所有的纠结、忐忑、委屈都融进训练里，一次次起跳、落地，哪怕偶尔失误失衡，也只是默默起身重来。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疲惫席卷全身，可心底那点堵得慌的郁结，终于稍稍散开了一些。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察觉，冰场侧边的休息区，有人正静静看着她的训练。
直到一组旋转结束，她扶着挡板喘息，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爽朗的男声。
“寻歆？今天怎么来加练了？”
祝寻歆闻声回头，微微一怔。
来人是王明洋，冰场的资深男教练，常年坐在冷溪办公室的斜对面。两人不算熟悉，但也算眼熟，之前上课偶尔会碰面，对方性格开朗温和，待人十分随和。
祝寻歆收敛心神，礼貌地点头问好：“王教练早，我早起没事，过来练练基础动作。”
王明洋笑着走近，目光落在流畅干净的冰面上，又看了看她标准利落的动作，由衷夸赞：“你成人学花滑还能这么快，也算是又有天赋还努力了。”
祝寻歆闻言，心底微动，下意识轻声应了句，没有接话。
王明洋是个健谈的人，见冰场没人，便随意停下闲聊：“昨天怎么没来上课？冷溪昨天还特意空出了你的专属课时，等了你挺久呢。”
祝寻歆指尖微顿，心头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谎言，竟然让冷溪白白空等。愧疚瞬间席卷全身，喉间微微发紧，低声解释：“昨天有点感冒不舒服，就临时请假了。”
“原来是这样。”王明洋恍然大悟，随即笑着感慨，“冷溪也是，说起来，我们这帮同事总说，她一门心思扑在教学和花滑上，这么多年，半点心思都不在私事上。”
祝寻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跳莫名加快，鬼使神差地，她轻声试探着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王教练，我之前……看到冷教练和吴燕语学姐走得很近，她们关系很好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隐秘的忐忑。
王明洋听到这话，顿时乐了，摆了摆手，语气坦然又笃定：“嗨，你误会啦！就是普通朋友、同行好友而已，纯粹的交情，没别的。”
祝寻歆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不等她回过神，王明洋继续解释道：“吴燕语我太熟了，她大学就有男朋友了，感情特别稳定，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圈内很多人都知道。她和冷溪就是以前比赛认识的老友，偶尔来冰场找她聊聊天、交流下技术，走得近纯粹是性格合得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寻歆脑海里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所有压抑、酸涩、猜忌、自我内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王明洋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字字清晰，敲在祝寻歆的心上：“冷溪啊，从刚入职来我们冰场当教练到现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单身。这姑娘太专注了，心里只有花滑和学员，从来不和谁搞暧昧，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我们这帮同事还总调侃她，这辈子怕是要和冰场过一辈子了。”
空旷的冰场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祝寻歆耳中。
她呆呆地站在冰面上，任由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浪潮。
原来……都是她的误会。
原来那天刺眼的并肩而立，原来她辗转难眠的猜忌、刻意的逃避、自怨自艾的酸涩，全部都是误会。
吴燕语有稳定的爱人，和冷溪只是纯粹的挚友。
而冷溪，这么多年，一直孤身一人。
巨大的释然瞬间包裹了她，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愧疚和浅浅的欢喜。
她为自己这几天的懦弱、逃避、无端猜忌感到无比羞愧。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好友相聚，她就胡思乱想、自我内耗，甚至用谎言请假，刻意躲避冷溪，白白纠结煎熬了这么久。
想起冷溪那句平淡无波的“好”，祝寻歆心口又暖又涩。
冷溪从来没变。依旧是那个温柔、克制、认真、事事为学员着想的人。是她自己心思太多，执念太深，自作多情地困住了自己。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澄澈的冰面上，碎出一片温柔的金光。祝寻歆眼底的晦暗彻底散去，重新染上清亮的光彩，心底所有的阴霾尽数消散，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和勇气。
她不要再逃避了。
不要再刻意疏远，不要再自我内耗，不要再因为无端的猜忌，推开那个温柔待她的人。
她想好好训练，想认真上课，想大大方方地靠近冷溪，想慢慢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
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祝寻歆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柔软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郁彻底褪去，盛满了明媚的光亮。
一旁的王明洋看着她骤然舒展的神情，只当她是解开了什么心结，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练，冷溪很看好你的，别辜负她的用心。”
“嗯！我会的，谢谢王教练。”祝寻歆重重点头，语气真诚又坚定。
等王明洋离开，空旷的冰场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祝寻歆缓缓滑到冰场中央，迎着细碎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忐忑和怯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温柔和期待。
她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下次上课，她要好好和冷溪道歉，为自己无端的请假、刻意的逃避道歉。除此之外，她要给冷溪准备一份小小的礼物。
她想借着这份小小的礼物，打破两人之间平淡疏离的师生界限，慢慢靠近，慢慢温柔，一点点把这段小心翼翼的关系，推向更好的模样。
冰刀轻轻蹭过冰面，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秋日的阳光温柔缱绻，透过落地窗落在少女舒展的肩背上。祝寻歆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教练通道，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期许。
所有的逃避到此为止。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退缩，不再胆怯。
她要好好训练，靠近那个清冷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