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院寻常

昨日书院那场黑煞之乱,折腾得地动屋摇。

一日光景扫尽狼藉,扶直残枝,补整阶石。晨钟暮鼓依旧准时起落,学子归堂,书声复起。

外头瞧着,已然是一派安然无恙的模样。

只是昨日亲历过恶战的人,心里都清楚,那股凶煞并未真正根除。

彼时漫天黑雾崩碎之际,谢临风便看得明白,那不过是邪祟外放的一缕分身,虚有其形,无其根本。真正的祸源,依旧潜藏暗处,半点未损。

翌日清晨,薄雾笼山。

演武场上剑光凛冽,破空之声不绝。

赵凛昨日一时逞强上前,却被戾气轻易震退,颜面尽失。少年心气最是不服输,天未破晓便起身练剑,一招一式力道极重,只为弥补昨日落败的窘迫。

苏晓却是截然相反,经此一吓,愈发胆小畏怯。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早读时分寻到谢临风,怯生生求了两道镇邪符,贴身藏好,才算稍稍安心。

学堂之内,规矩森严。

先生端坐讲台,逐字讲授引气修身的法门,枯燥乏味,日复一日。

满堂弟子大半恹恹欲睡,唯有前排寥寥几人听得专注。温知棠便是其中之一。

他素来恪守规矩,端坐静听,翻书有序,行止端正,从无半分逾矩之举,是书院里最安分的学子。

谢临风坐在后排,看似散漫随性,目光随意落在窗外枝桠,实则耳听八方,心中思绪清明。

他悟性极高,这些基础道法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反复研读。

满堂昏沉课诵里,人人都只记着昨日书院惊天动地的黑雾之乱,唯独谢临风心底揣着另一桩搁置许久的旧事。

后山荒林藏有山魅,山下村落常年受扰,此事书院师长早已知晓。

数月来那物盘踞深山,昼伏夜出,搅得山下乡民夜夜不得安眠,鸡鸭走失、灯火莫名熄灭、夜半屋外尽是细碎脚步声。只是这山魅生性狡猾,从不贸然强攻伤人,只阴阴作祟、蛰伏不出,屡次探查皆无果,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寻常祸患。

师长平日偶尔提及,只嘱学子切勿私自入山,待修为精进,再结伴除祟历练。

无人知晓,早在数月之前,谢临风便曾独自入山探查过一次。

那一次他低估了山魅的阴诡难缠,不慎中招负伤,险些困于浓雾山林。最后是温知棠寻踪而来,悄然出手,替他化解阴邪、稳住伤势,悄无声息将人带回幽谷。

这件事从头到尾隐秘至极,无第三人知晓,连诸位师长也全然不知。

午间钟声一响,枯燥课业终于散去。

学子们纷纷起身散场,喧闹声填满寂静学堂。

赵凛收剑入鞘,大步穿过人群,径直寻到二人跟前,脸上还带着昨日落败的不甘,语气笃定:“谢兄,温兄。昨日黑雾虽平,但后山山魅作祟已久,山下村民苦不堪言,师长一直记挂此事。如今风波暂歇,正好趁此时机,入山探查除祟,也算了结一桩旧患,也算我辈修道本分。”

这话坦荡磊落。

书院众人皆知后山有祟,算不上机密险事,顶多算一桩棘手的日常历练。

苏晓跟在身后,小脸发白,攥着衣襟犹犹豫豫:“可……那山魅藏了这么久都除不掉,会不会很厉害?昨日刚闹过大乱,要不还是再等等师长安排吧?”

“越是拖延,祸患越积越深。”赵凛少年意气,坦荡无畏,“总不能事事都等师长出手,我辈修行,本就是历练除祟、积修本心。再说只是寻常山魅作祟,咱们四人结伴,稳妥得很。”

他只当是一趟普通的除祟小事,全然没放在心上。

温知棠合上手中书卷,指尖轻轻抚平页角褶皱,抬眸时神色清宁平和。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后山山魅。

数月前山林那一场隐秘相救、那人的伤势,骤然掠过心头。

他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颔首:“可行。早除早安,也算不负修行。”

短短几字,稳妥笃定。

谢临风垂眸片刻,掩去眼底细碎沉色,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散漫松弛、漫不经心的模样,轻笑一声应声附和:“也好。左右闲来无事,便陪诸位走一趟。”

看似是随性从众,实则是私心里必须一往。

数月过去,那只伤过他、被他们暂且搁置的山魅,依旧藏在深山迷雾之中。加之昨日书院黑雾异动,后山阵息紊乱,两件事叠在一处,由不得他不查。

四人未曾声张,简单收拾法器符箓,避开喧闹同窗,顺着书院侧门的僻静小径,往后山荒林行去。

出了书院院墙,周遭天光便陡然暗了几分。

山下村落炊烟袅袅,人声温热,一派烟火寻常。可仅仅一山之隔,踏入林界的瞬间,暖意便被彻底斩断。

后山的雾,是冷的、沉的、静得诡异。

白日里尚且薄雾缭绕,遮天蔽日,层层古木交错遮掩,将天光尽数挡在林外。林间寸草不鸣,无雀啼、无虫响,连风掠过枝叶都悄无声息,死寂得教人心里发沉。

寻常山林的鲜活气,在这里荡然无存。

苏晓紧紧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不敢落下,怀里贴身藏着的镇邪符微微发烫,勉强压下心底惧意:“往年师长说,这山魅只是小打小闹,怎么今日看着……这般阴森。”

“藏得久了,阴气相积,自然不同往日。”温知棠缓步前行,身姿端正挺拔,眸光淡淡扫过周遭沉寂草木,神色从容不惊。

他修为沉稳,心性更是远超同辈,纵使周遭阴气沉沉,依旧稳如磐石。

赵凛握剑在手,步履轻快,兀自宽慰众人:“无非是积久的阴秽野祟,看着吓人罢了,成不了大气候。今日咱们正好了结了这桩祸患,也算一桩功德。”

少年热忱,底气十足,只当是一场轻轻松松的历练。

队伍最前,谢临风看似随意迈步,目光却细细扫过林间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浮动的雾气。

今日的后山,不对劲。

比数月前他负伤离去时,阴气更重、雾气更沉,就连林间暗藏的祟气,都多了一丝陌生的暴戾。

不再是从前那般只敢暗中作祟、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反倒多了几分张扬的诡谲,隐隐带着几分……与昨日黑雾同源的阴冷。

细碎疑点在心底层层堆叠。

山魅扰民是真,旧日伤势是真。

可昨日书院的黑煞分身、今日紊乱的阵息、异变的山魅气息——

一正沉思间,林间忽然掠过一缕极轻的响动。

簌簌。

极轻、极碎,贴着荒草地皮掠过,转瞬即逝。

不是风声,不是叶响,分明是活物移动的动静。

赵凛瞬间止步,掌中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剑光清冷:“谁?!”

林间死寂无声,雾色沉沉翻涌,无人应答。

方才的异响仿佛是众人错觉。

可下一秒,温知棠脚步微顿,眸光骤然凝沉,下意识侧头,往谢临风身侧靠了半步。

不远处丛生的荒草,无风自动,缓缓倒伏。

有东西,躲在雾深处,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一行人。

不攻击,不现身,只是静静窥伺。

“这招数”

谢临风抬眼,望向密林最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眼底散漫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沉冷寂。

他终于彻底确定。

后山山魅,从来都不是单独作祟。

山下扰民、师长皆知的寻常邪祟是它。

暗中试探阵法、勾连书院黑煞、蛰伏蓄势的,也是它。

而数月前那一场隐秘负伤、一场悄然相救,不过是这盘大局里,最早落下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死寂山林,雾锁四方。

一场看似寻常的少年除祟历练,至此,悄然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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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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