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时险险扶住叶鑫明,就听见他说出这话,惊得她心头猛地一跳,不由低头去看叶鑫明。
幸好叶鑫明紧闭双眼,没看见她脸上的惊惶。
叶鑫明仍旧自顾往下说:“我听说,阿娘连阿爹的葬礼都没出现……我还听说,在出殡的前些日子,阿娘那边出过事……阿姊,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出了什么事。”
叶逢时听了这话,原本猛跳的心口又沉静下来。
她严禁旁人将此事告知叶鑫明,是怕他多出无谓的恐慌和担忧。既然好心办了坏事,反而让叶鑫明更加忧虑,还不如当初就坦然相告。眼下叶鑫明是自己猜到,那更无妨了。
主意已定,心下安然,叶逢时扶着叶鑫明,让他先躺回床榻。
叶鑫明躺下后接着道:“有人私下里传,阿姊是为了自己握住叶家的房产铺面,”他顿住片刻,睁开眼却并不看叶逢时,只盯着头顶的床架,才接着说:“但我不信。”
“底下的人吃着叶府的饭,嚼着主家的舌根,是哪些个我都记下了。要真是如他们说的那样,阿娘随着阿爹去了,那也是阿娘自己的决定……对吗,阿姊?”叶鑫明看向叶逢时。
长久以来的疲惫和睡眠不足,让叶逢时的头脑也不甚清明。她惊愣,叶鑫明这是在说什么?和自己心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叶逢时皱眉思索,脸色变换,都被叶鑫明看在眼里。她反复地咀嚼着叶鑫明说的话,是说底下有人认为阿娘随着阿爹走了,而自己只贪图钱财……?思索片刻,她突然跳起来,不是,是在说自己贪财谋害阿娘啊!
木凳随着她的动作向后倒去,倒在地上发出响声。
叶逢时又慌张起来,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这种话哪是能随口说的?传出去半点风声都是在把叶逢时架到火上烤。
只有让阿娘出现才能平息流言?只怕若是那些人知道阿娘昏迷不醒至今,叶逢时的地位处境也不会好到哪去。忙着处理阿爹身后琐事,把阿娘的责任一并接过,连轴转的三年间还受着思绪的煎熬,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恐怕更多。
叶逢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埋下诸多隐患,顿时没有心思再在这里陪叶鑫明闲聊,转身就往门外走。
“阿姊,你要到哪去?”叶鑫明撑起身问。
“去打扫一下府里。”叶逢时头也不回,脚下速度不减。
“阿……咳,咳咳……”
叶逢时刚要迈过门槛,叶鑫明却突然在身后急促地咳起来。她收回脚,立马转身回到床边,再次将指尖搭上叶鑫明的手腕处。感受着叶鑫明的脉搏,叶逢时皱眉,指下脉搏平稳有力,显然是没受什么内伤,哪里至于动一下就要咳嗽的,她又抬头细看叶鑫明的神色。
被叶逢时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叶鑫明默默放下咳嗽时捂着胸口的手,说:“咳……是口水呛着了。”
叶逢时沉默没接话,叶鑫明本来就不打算多说这事,趁她沉默反手抓住她的小臂,问道:“阿姊刚说要去管教下人,是知道传这谣言的是谁了?”
叶逢时忽然想到,好像还没有知道;又忽然想到,叶鑫明提起谣言的时候,说是谁在传他都记下了。
虽然说要是没有叶鑫明指出具体的是谁,她也能查出来,但叶鑫明若是能直接指出来,也是为她省去不少劲。
思绪通达,叶逢时就不急着走了。迎蓝给她搬来凳子坐下,叶逢时开口道:“那你说说吧,都有谁。”
叶鑫明叫多宝从他的书案上找出来一页纸,接过打开确认后才递向叶逢时,道:“都记在上面了。”
叶逢时接过展开的纸页,细细看着,不过一会儿,眉头又紧紧皱起。她原先以为在阿娘房里服侍的那些人能占一大半,没想到一个都没在这上面。这让叶逢时意识到自己不仅提防错人,也信错了。
真是没用。
叶逢时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又问叶鑫明:“这个哪里来的?”她扬了扬手中的纸页。
“自然是我写的。”叶鑫明答道。
“我知道。”叶逢时有些无奈,“我问的是这上面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叶鑫明才听明白,轻哦一声,说:“在府里玩的时候偷听到的、偷看到的呗。之前我还没有这么高,和多宝在府里玩,有好多地方可以躲,现在不行了。哦还有,我也不认识府里所有的丫鬟仆使,为了能记下他们的名字,我在对上他们的名字和脸这事儿上可下了一番功夫呢。”叶鑫明眨眨眼,神情中透出一点小得意,“这上面的名字包准的,肯定没冤枉人。”
“呵。”叶逢时轻笑,她喜欢叶鑫明这样偶尔的孩子气。这三年间叶鑫明还能保持这样的成长,说明她的努力不是徒劳,是她认为的、她收获的成果之一。
叶逢时一边附和地点头,一边站起身,说:“嗯,阿姊当然是相信阿明的。那现在你先好好休息,阿姊先走了。”
这回叶鑫明没有叫住她,应声后安静地目送她出门。
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叶逢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叮嘱叶鑫明:“现在已经负伤了,老实点,和兴安好好相处,别总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叶鑫明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点头。
叶逢时这才放心离开。
等出了叶鑫明的院子,叶逢时将手中纸页递向身后,说:“去找到这些人,寻个大点的错处赶出去吧。”
身后的迎蓝接过纸页,低声应下,把它塞进袖内收好。
叶逢时轻叹一口气,不显眼的在衣物下稍稍活动疲惫僵硬的肩膀,还想着得回房补上之前被打搅的小憩,一转眼就看见前方回廊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在等待。
叶逢时带着迎蓝逐渐走近,才叫出那身影的名字:“兴安?”
唐兴安回身,冲正在向他行礼的迎蓝点头,不等叶逢时问出在这等她是否还有其他事,边从胸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封来,递向叶逢时。
而叶逢时从唐兴安掏出信封时,就明白这是谁给她的信,下意识地双手接过,展开信纸细细阅读。
不多时,叶逢时眉间轻皱,从信中抬头,犹豫着开口问唐兴安:“你……你知不知道唐伯母在信中写了什么?”
唐兴安垂眼看她,说:“或许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叶逢时心中暗想。她把信纸折好,再次塞回信封内,有些想不好是否要和唐兴安说起信中内容。
两人一时沉默。檐廊外恰是一处花园,园中放置有一张石桌,花簇开放在其周围。
叶逢时走到围栏边抬眼看去,缓缓说道:“她在信中说……让我也到景都去。”
唐兴安:“那我是知道的。”
叶逢时接着说:“可是……可是叶家现在……”可是叶家现在,她的娘亲卧榻三年,可是家里的铺子还要她亲自打理,可是叶府内也不安宁,可是爹爹……
思及此处,叶逢时脸色黯然,她步入花园,行至石桌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石桌表面,抬手时指腹已经沾上一层薄薄的灰。
以前不会这样的。叶逢时搓开指腹的灰,让灰尘在空中缓慢飘落。
这处花园,这张石桌是她和阿明以前常常在一块玩耍的地方,爹爹和娘亲找不到两人的时候就会到这边来,下人也有眼力见的很是上心这片的洒扫,他们每次来这地方,石桌上都干干净净。
“唉……”叶逢时叹气。她不怪他们疏忽这里,连她也刚刚才意识到许久没有再和阿明一起到这花园来了,这又何尝不是她疏忽阿明和府内多项事务在先。
叶逢时回忆起过往的欢乐,不禁沉浸在思绪中,回过神时却发现只剩下迎蓝还站在原地。看她疑惑的眼神,迎蓝主动开口道:“唐公子说看姑娘思绪颇多,他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叶逢时语塞,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算了,是自己擅自沉浸其中,怕是已经耽误唐兴安去办正事了。
叶逢时勉强勾起嘴角,又忽然意识到现在不需要她强颜欢笑,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带着迎蓝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天,叶逢时一早就醒了。她起身,熟门熟路地给自己身上加披一件薄衫,摸着黑点起蜡烛,掌心护着摇曳的烛光,直至火光燃烧趋向平稳。
等迎蓝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叶逢时已经在书桌前不知多久了。她也很是习惯这种景象的模样,给叶逢时问了早,看见叶逢时在练字,自觉地过去给她补墨。
“不用了,今天就练到用完这些墨汁为止。去叫早点吧。”叶逢时抬头看她一眼,又将注意力收回到自己手上。
迎蓝答应后转身出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拎着早点再次走进叶逢时的房间。她先将手上的早点在桌上摆放好,再打来水让叶逢时洗手擦净。等到叶逢时在桌边坐下,才闲聊似的提起:“厨房说,唐公子那边今天早早的就叫过早点了。”
刚要伸向食物的手在空中一顿,叶逢时缩回手,思索着问道:“他们这么早就起了?有没有问其他的?”
“没问。厨娘说是姑娘嘱咐过的贵客,没敢多问,怕惹人家不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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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