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丢了

小鸡将破壳时第一眼见到的活物视为妈妈,依照本能去顺从、亲近、依赖。林木习在最迷茫最无措的时候被丢给冯时照顾,尽管这个素不相识的邻居哥哥并不细心温柔,也没有多喜欢他,他还是毫无保留地将哥哥当作一个可以依赖的支撑点,奋力拯救自己不要陷入循环可怖的梦境。

从市区回到爷爷奶奶家后林木习还是跟冯时睡,起初冯时和林家爷爷奶奶都不同意,但林木习缠人劲儿上来抱着被子哭得抽抽嗒嗒可怜兮兮,爷爷奶奶被他哭没招了,冯时被他哭烦了,迷迷糊糊也就这样了。

但是得偿所愿的林木习并没有多开心,晚上更是做起了噩梦,他潜意识奋力将梦境向好的方向推演,晚一点出门、早一点出门、换一条路——最后那辆卡车依旧撞上来,他一次又一次在第三视角看见满地的车辆碎片,以及大片大片蜿蜒的血迹。

林木习惊醒后抽抽嗒嗒哭了半宿,太小声了,冯时没听到。

近日冯时对林木习出现并将长期出现一事从最初的新鲜好玩逐渐往烦躁闹心上演变,他本身就不是多喜欢小孩子,对里里的新鲜劲儿只有三分钟,对林木习高达整整一周零五天已经是奇迹。

林木习总是醒的比冯时早,醒来后趴在冯时身上又摁又踩,冯时生平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有人吵他睡觉,二是有人摸他,起床气上来了会对着林木习发火,严重一点就把人掀下床,无论前者后者林木习总会哭,流着眼泪抽抽嗒嗒,结果都是冯时好脾气地把他捞回来哄。

冯建群在冯时录取通知下来那天烧了一大桌好菜,冯倩倩女士带着里里大驾光临,三家人坐在一起碰了个杯,林木习坐在爷爷奶奶中间,筷子用得歪歪扭扭,米粒甚至蹦到了冯时脸上。

饭后林木习依旧黏黏乎乎跟着冯时,贴着他喊哥哥,冯时懒洋洋的,只偶尔搭理他一下。冯倩倩斜睨着瞅了一眼,把坐在沙发帮上独自玩芭比娃娃的里里往冯时身边一推,“快快快给妹妹扎个头发,顶着一个咋咋呼呼的脑袋像什么样!”

冯时一脸莫名其妙,“我?”

“就你!”冯倩倩张牙舞爪,“有点做哥哥的样子好么!”

七月的太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林木习坐在沙发沿抱着膝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里紧紧挨着冯时,认真给芭比娃娃编辫子,冯时则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给她编辫子。冯时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总是耐心很足,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做手艺人扎两个冲天辫还挺好玩。

林木习抓了抓冯时的衣摆,“哥哥,我的李子呢?”

林木习觉得好冷,他并没有看冯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耳朵上像是裹了一个塑料袋,他听见沙沙沙的声响,杂乱无章,吵得耳朵好痛。

“嗯?”冯时以为他想吃李子,头也不偏,“爷爷早上刚买,就放在厨房,你自己洗了吃。”

林木习没应声,眼神飘忽不定,悄悄捂了捂左耳朵。

里里仰了仰头,“哥哥,他是谁?为什么待在你家?”

“别乱动,”冯时把发梢的扭花扶正,“他是林奶奶家的小孩,比你还小呢。”

“林奶奶家里没有小孩啊。”

“现在有了。”

里里嘀嘀咕咕往下还说了句什么,冯时没听懂,看着自己扎出来的冲天辫笑出了声。

林木习手脚都有些僵硬,恍惚间好像听见里里说,冯时是她的哥哥,又好像听见冯时说,他是里里的哥哥。那我的哥哥呢,林木习揉了揉眼睛,我没有哥哥吗。林木习眼前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和碧绿无垠的麦苗地相接,从白花花的医院滑到陌生的小院,尖叫、哭声、叹气,像浪花一样重重叠叠起起落落,林木习捂住耳朵,想向前抓住那个唯独没有分给他的李子,他伸出手,抓了抓,抓了抓。

抓到了一个苹果。

冯时已经很不耐烦,“买的李子和摘的李子有什么区别,不想吃别吃了,换个水果吃。”

甜桃儿吃过午饭就带着小甜儿过来了,冯时跟甜桃儿窝在屋里打游戏,林木习不和那俩同龄人一块儿玩,偏偏要黏着冯时,时不时问一句,我的李子呢,你要摘给我的李子呢,冯时起初还好脾气地搭理他一两句,后面直接就不理了,林木习的眼睛越眨越红,仍是揪着冯时的裤子问问问,还闹脾气似的把苹果扔了出去。

“这么烦人,”甜桃儿皱皱眉,“赶紧把他扔回他自己家里去。”

“你别说话。”冯时捡起苹果,转过头问,“林木习,你闹什么?”

林木习很委屈的咕哝了一声,话说得乱七八糟断断续续,“哥哥在哪里呢,我不想一个人,你给了别人......为什么我没有,你说,要给我的,你自己说的......”

冯时有点头疼,觉得这小孩太事儿了,他揪着林木习的领子把他提溜到外头,“停,你真烦人,回自己家待着吧,不许再过来。”

林木习的眼泪在冯时背过身时一瞬掉落,哭的得一抽一抽,断断续续说着,冯时,我讨厌你。

冯时在他连哥哥都不叫了和他竟然记得我的名字上小小震惊了一下,震惊完后又有些心软,甜桃儿拦了拦他,“小孩这时候不能哄,越哄越犟!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冯时就是从这一次开始希望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这种东西,时空回溯也行,他应该在林木习掉第一颗眼泪时就去哄他,或者在甜桃儿第不知道多少次给他出馊主意时坚定婉拒。

冯倩倩傍晚才带着里里回家,甜桃儿找着脸上画了只抽象小蝴蝶的小甜儿,在跟冯时炫耀无数次和米米桑有戏后也拍拍屁股走了,冯时懒懒伸了个懒腰,听见林奶奶说,“小时,你问问丢儿,晚上想吃小米粥还是大米粥啊。”

“啊,行......嗯?”

冯时猛地顿住,“他不在家?”

林奶奶吓一跳,“不在啊!不是中午就上你那儿玩了吗!”

操。冯时登时冒了一身冷汗。

林木习人呢!

冯时提着一口气迅速把两家各个屋子挨个找了个遍,确定林木习确确实实是不在家里,林爷爷林奶奶午饭后就没见过他,也就是说自己把他提溜出去后人就不见了。不见了!去哪了!冯时咬了咬牙,刹那间各种不好的预测东一下西一下地往脑袋里钻,磕着碰着了!掉水井里了!被拐卖了!冯时猛地甩甩脑袋,不敢看林爷爷林奶奶的眼睛。

冯建群咬着半截儿黄瓜,瞪大眼,“丢儿丢了?”

什么小名啊!丢丢丢丢!这下真丢了吧!

冯建群嗓门很大,吼得人脑袋都麻了,两家爷爷奶奶齐刷刷聚过来,不知情的爷爷一个劲儿啊?啊?啊?冯时顶了顶腮帮子,重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了声我去找就拔腿跑出去了。

他打电话给甜桃儿,“村口、幼儿园、小路,你去看看,我现在去滩坡。”

摊坡那条窄路的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小麦地,抹了鹅黄的斑驳天空悬在顶上,随着渐起的风愈来愈沉愈来愈暗,这里没有路灯,蚊虫多到走两步就往脸上撞,目之所及没有一个人影。

冯时一颗心都吊在那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没想到林木习会跑走,看着是软塌塌的一坨小面包,谁知道里面竟然是实心的,他平时也没少凶里里,小姑娘也没哭哭啼啼离家出走过。冯时喘了口气,把粘在衣服上的小飞虫捻下去,手背抵着下巴擦了擦汗。

“林木习?!林木习!”

冯时总是用规规整整的普通话念林木习的名字,从不叫林木习的小名,他扯着嗓子吼了两声就闭了嘴巴,总觉得小飞虫会抖着翅膀飞飞飞进他嘴巴里再顺着喉咙飞飞飞进他肚子里。

麻烦精。这是冯时第一次给林木习重重贴上这个带有贬义意味的标签,那次两家人加上甜桃儿,找了林木习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冯时的一个朋友在人家村村口找到了。冯时第一反应是林木习这小短腿竟然能哼哧哼哧跑这么远。

“冯儿,你弟还不愿意跟我走呢,”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是觉着林木习挺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瞪得圆溜溜呢。”

冯时呼了口气,“等我三分钟。”

冯时将小电驴转把拧到底,风把白短袖朝后吹成一个鼓包,他一路上都在想着待会儿怎么收拾林木习,先恶狠狠地吼他两句,然后再把他提溜起来胖揍一顿,拎回去后罚站半个小时,每瓣屁股各打五大板,让他一字一字写以后绝对不会再离家出走的保证书……

但真当林木习流着眼泪踉踉跄跄往他怀里扑的时候,冯时只是蹲下来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

“哥哥……对不起……”

林木习用力抓着耳朵,细软的刘海湿哒哒贴着脑门,埋在冯时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他瓮声瓮气说着话,舌头像是打了卷说得很不清楚很混乱,冯时的手在他小小的背上轻轻拍拍,用从未用过的一种柔声调轻轻说,“对不起,林木习。”

林木习的手渐渐抓上冯时的衣领,哽咽着,“我……我想回家……哥哥……我想回家……”

太可怜了,冯时倒吸一口凉气,“回,奶奶很担心你,爷爷也很担心……”

林木习呛了一下,低低说,“我想回……我的家。我想妈妈,想爸爸。”

冯时没说话,手在林木习肩上捏了捏。

冯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有些粗线条,别人在边上卖惨不会共情、看苦情电影不会流泪,此生最难过的事可能就是幼儿园亲子项目三人四组他没有妈妈,但那不能完完全全说是难过,里面掺杂了一半对甜桃儿荣获他妈送的游戏机作为生日礼物这一事的羡慕,后来就忘记了。

小孩子不记事。大人总这么说。冯时从没想过他头一次共情这样波涛汹涌、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情感是来源于一个小孩子。

“奶奶说……不记得……”林木习抓着冯时的手指,小小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可是我记得。”

他记得妈妈的声音和爸爸的样貌,记得可怖的刹车声,记得变了调的惊呼和滚烫的眼泪,也记得鲜血滴答到脸颊上再顺着脸颊滑到脖子是什么感觉。很凉,很痒。

林木习五岁前和爷爷奶奶并没有多亲,尽管每一年的年底都会见面,见面时爷爷奶奶都对他很好,但是这里对林木习来说,依旧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害怕,特别怕。

“你说要给我,自己摘的,李子……可是你不给,”林木习趴在冯时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正大光明滑进他的领口,“我一直在等你呀,你都没有给我……就不给我一个人,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不喜欢我……”

“不讨厌,喜欢你。”

林木习话说的磕磕绊绊,“你还让我回家,可是……可是我回不去家了啊……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哥哥我讨厌你。”

“嗯,对不起。”

冯时是一个非常头疼小孩子的人,更头疼不讲道理的小孩在自己面前哭得咩咩呀呀肝肠寸断,林木习是个不讲理又偏执敏感的拧巴小孩,偏偏哭起来不出声委屈巴巴只招人可怜,冯时把他软乎乎的往怀里一搂,心里四分五裂一块酸一块软一块苦一块甜。

冯时背着林木习,轻声说,“以后爷爷奶奶家就是你家,哥哥家也是你家,你有两个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逢时
连载中啾啾不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