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1000万 你没得选

苏砚费尽力气将哭到脱力、昏睡过去的林杉抱回床上安顿好,已是凌晨两点多。

看着林杉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残留泪痕的脸,她心如刀割。走到窗边,拨通了程安然的电话。

“她还好吗?”程安然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现在睡了。”苏砚的声音同样疲惫不堪,“她刚才……情绪失控得很厉害。”

“她把你……”程安然顿了顿,语气复杂,“伤到你没?”

苏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和肩膀上被咬破、掐出的痕迹,还有手腕被大力攥出的淤青,沉默了一下:“她……试图用……很激烈的方式……表达她的愤怒和痛苦。”她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但彼此心知肚明。

“呃……对不起。”程安然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原谅她吧,她又……失控了。”

“又?”苏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精神分裂……是吗?”

“是的。确诊了。还好目前评估是轻度的。医生说,可能跟后脑那一下重击有关,也可能是这些年累积的创伤刺激……只是一直没遇到足够强烈的诱发点。”程安然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就是那个最强的诱发点。”

苏砚的心像被重锤击中,痛得无法呼吸:“她身上……那些伤疤……安然,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是程安然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她这些年……为了麻痹自己,为了……忘记你。太拼了!什么危险报道都冲在最前面,不要命似的!”

“16年从德国回来,她割腕自杀过,差一点……就没了。17年,追一个虐猫的变态,出车祸撞伤了前额,左前胸三根肋骨骨裂。18年,大地震报道,遇到余震二次坍塌,左脚贯穿性骨折,右手臂粉碎性骨折,差点被埋在里面……19年……参与营救被拐妇女的报道工作,被软禁,被……W亵未遂,头部重击,大腿被刀划伤,右眼……视网膜脱落……”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报道上都没写?你说什么?自杀?”苏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站立不稳,扶着窗框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你看过她的报道?”程安然有些意外,“她不让写,说……没必要。是,自杀,就在你走后的那个冬天……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赶不及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苏砚无法理解,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的林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程安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凉,“还不是因为你!苏砚!因为你‘不要’她了!因为你选择了安娜,去了美国,过上了‘幸福生活’!你让她觉得……她被你彻底抛弃了!她的世界……塌了!”

“不!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选择安娜!我去美国是因为……”苏砚急切地辩解,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巨大的

无力感将她淹没,“对不起……任务涉密……我不能说。”这是她最深的无奈和痛苦。

“我知道。”程安然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漠,“我手上有你的部分档案。级别不够的接触不到核心,但……你消失的原因,我能猜到一二。”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苏砚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我说对不起没用。”程安然的声音冰冷而尖锐,

“你真正对不起的人,只有她!苏砚,我不管你当初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没管好你身边的人,没处理好你和安娜的关系,让她有机会用那种恶毒的方式伤害林杉,让她以为你彻底背叛了她!这就是你不可推卸的错!最大的错!”

“对不起……”苏砚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林杉她……”程安然的声音哽了一下,“她那么努力地想要追上你的脚步,想要变得足够好,足够配得上你。可你呢?苏砚,你哪一次转身,真正握紧了她的手?哪一次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坚定地站在了她身边?每一次!每一次!率先松开手、转身离开的人,都是你!”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苏砚心上。

“对不起……”苏砚只能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忏悔。

“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还有用吗?”程安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哎……苏砚,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及更多了。

我手下有十几个项目,关系到一千多万人的生计和健康,每天等着我签字、决策的文件堆成山,等着我开会解决的问题排成队……我不是超人,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每一次都在她坠落的瞬间刚好出现,把她从水火里捞出来。我能做的……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嘱托:“你好自为之吧。她也快……被你折腾到油尽灯枯了。再这样下去……我怕下一次接到的电话,就只能是去太平间……或者对着她的墓碑烧香聊天了。哎……挂了,凌晨三点还有个紧急跨国会议等我主持。”

“谢谢……”苏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为很多事……谢谢你这些年护着她。”

“……”程安然沉默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瞬,“算你还有点良心。苏砚,振作起来吧,我的大专家。你肩膀上扛着的,不止是林杉这一条命,还有一千多万人的希望和健康!1:1000万,哪一头都是沉甸甸的人命!哎……事态真的……不容乐观。”

“嗯,知道。你也多保重。”苏砚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

“嗯,挂了,开会了。”程安然那边传来助理催促的声音,电话□□脆利落地切断。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苏砚在窗边伫立良久。凌晨三点的城市,寂静得可怕。她看着床上沉睡的林杉,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连夜,她动用自己的权限,发出数道加密指令。第一道,要求彻底清查安娜过去四五年内所有公开及非公开的社交账号,重点调取、分析她与林杉之间所有的通讯记录(短信、邮件、社交媒体私信等)。

第二道,要求最高权限调阅林杉近四年的完整医疗档案(包括所有门诊、住院记录、手术报告、影像学资料)和心理评估报告(特别是精神科诊断和治疗记录)。

当清晨六点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苏砚面前的加密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像。

安娜那些精心编造的谎言、刻意误导的对话截图;林杉病历上密密麻麻的诊断:双相情感障碍、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即多重人格障碍)、暴力倾向、酒精依赖……

以及那长长的、记录着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伤病史:自杀未遂、车祸多发伤、地震复合伤、非法拘禁及人身伤害、多处骨折、视网膜脱离、脑震荡后综合征、多处撕裂伤(刀伤)、二度烫伤、应激性溃疡并出血、重度营养不良、吸入性肺炎、肺功能中度受损……

这些冰冷残酷的医学术语,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砚的心上。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充满活力,像自由的风一样的女孩,是如何在这四年里,一步步被碾碎、被摧毁,变成了如今这副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模样。

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给她幸福的人是她苏砚,可最终将她推入深渊、伤得最深的,竟也是她!

林杉最黑暗、最需要她的四年,她不仅完全缺席,甚至……连一次主动的、认真的探寻都没有做过。明明以她的资源和能力,只需要几分钟,就能知道林杉的大致境况……

如果不是程安然一直在暗中守护、竭力周旋……苏砚不敢再想下去。

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晨光中林杉沉睡的、依旧带着脆弱和不安的侧脸,巨大的痛苦、无边的愧疚、噬骨的悔恨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想哭,眼泪却仿佛已经流干。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忏悔。

“咚咚。”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餐车滚轮的声音。

七点了。酒店服务员按照防疫要求,将两份打包好的早餐无声地挂在了门把手上。

苏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取下两份早餐。她需要冷静,需要面对现实。现在,林杉需要她,外面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

“你去哪里了?”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转身,看到林杉已经半撑着身子坐起,正扭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迷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后怕。

“拿早餐。”苏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饿吗?要不要先起来吃点东西?”她拎着早餐袋,慢慢走回床边。

“头有点疼……”林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似乎残留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但大脑却一片空白,昨晚失控后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狠狠抹去,只留下令人不安的碎片感和身体上的疲惫酸痛。

她隐约猜到自己可能做了什么……那是她最不愿让苏砚看到的、最丑陋的一面。

她见过自己失控后的破坏力——那次软禁事件后,几个被她打伤的村民惨状历历在目:脑震荡、骨折、内出血……若非司法鉴定确认了她的精神分裂状态,加上程安然背后力量的斡旋,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伤到苏砚吧?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恐慌起来。

她猛地低头,神经质地翻看自己的手心手背,又快速拍打检查着床单、被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打斗或血迹的痕迹。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甚至比她平时住过的酒店房间还要整洁几分。

林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无力地跪坐在床上,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外、拎着早餐静静注视着她的苏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你……能过来一下吗?让我……看看你。”

苏砚依言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林杉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冰凉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我没事。别担心,你没有弄伤我。”

林杉却不敢完全相信。她向前膝行一步,靠近苏砚,抬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将苏砚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抚过苏砚的额头、眉眼、鼻梁……当触碰到嘴唇时,她的指尖顿住了——上唇一处明显的破口,下唇也有咬痕,唇角带着细微的撕裂伤。

目光下移,白皙的脖颈上,几道清晰的指印淤青赫然在目。

林杉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解开了苏砚睡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锁骨下方、圆润的肩头、甚至靠近胸口的位置……

深深浅浅的咬痕、吮痕如同烙印般刺眼,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再往下,纤细的手臂和手腕上,一圈圈被大力抓握留下的青紫色淤痕,清晰得如同镣铐的印记。

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感瞬间将林杉淹没。等了四年,念了四年,怨了四年的人,终于近在咫尺,肌肤相亲,却是在自己精神失控的暴力之下。

这算什么?她采访过那么多受害者,眼前苏砚身上的伤痕,和她们何其相似!

林杉的身体微微发抖,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重压,她将额头抵在苏砚未受伤的那侧肩窝,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没想……搞成这样的。”

“没事。”苏砚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包容,她轻轻抚摸着林杉的后背,“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转移话题,试图将林杉从负面情绪中拉出来,“不想这些了,起来洗漱?还是先吃早餐?刚接到通知,八点半有紧急视频会议,指挥部有新的疫情研判和指示,情况……很不乐观。”

她双手扶住林杉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一点距离,仔细地帮她把凌乱的额发理顺,目光温柔地落在林杉哭肿的眼睛上。

“你还是那么好看,”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林杉微肿的眼睑,“就是有点憔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会儿用热毛巾敷敷再出门。”她捧起林杉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起来吧,”苏砚拉起林杉的手,牵引着她下床穿好拖鞋,“我们难得……又能并肩作战了。”

看着林杉一步三回头、带着忐忑不安走进卫生间的背影,苏砚才拿起自己的睡衣重新穿好。她走到客厅餐桌边,机械地剥着鸡蛋壳。

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林杉在洗澡。

苏砚放下剥了一半的鸡蛋,起身去换好外出穿的衣裤。坐回餐桌前,她盯着面前那碗温热的粥,眼神却失去了焦点,思绪飘向了未知的、充满挑战却也必须携手共度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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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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