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陈年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儿,冰冷又呛人。卷起忘川河畔永不凋零的彼岸花瓣,打着旋儿,拂过青石扑就过的引魂路。路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木楼悬在朦胧的雾气中,檐角挂着一串硕大的青铜招魂铃,随着阴风的节奏发出沉闷悠远的“叮咚—”声。
这里是往生栈阴阳交接处最后的驿站,也是渡魂司摆渡人景珩文最常驻留的地方。
景珩文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引魂灯,步履沉稳地踏上往生栈“吱呀”作响的木阶。灯,是琉璃所制,灯柄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浮雕,龙口微张,含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散发出稳定而清冷的光晕,驱散着周遭浓得化不开的冰寒雾气。这光便是引魂灯的核心—幽冥火,能安抚亡魂,也能震慑邪祟。
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灯罩内的幽冥火猛地一跳,火焰陡然拔高,颜色也从幽蓝转为一种近乎苍白的青绿,檐角的青铜召魂铃,仿佛被无形的手剧烈摇晃,叮铃铃的急促声响瞬间撕裂了死寂。
“哟,景大人,您这盏灯今天火气不小啊”一个慵懒又带有几分戏虐的女声响起,柜台后珠帘轻动,走出一个穿着暗紫色旗袍的女子,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白玉烟杆,袅袅青烟盘旋而上,这便是孟婆—往生栈的主人,也是阴司里一个身份特殊的存在。
她红唇微起,烟杆随意指了指客栈最阴暗的角落,“喏,你等的那位'钉子户'忆留汤都快凉透了,死活不肯喝”。
这里一个穿着破旧,沾满泥污和暗褐色污渍的民**装的男人蜷缩着,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护在胸前,指缝间似乎攥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腕上缠绕的锁链并非普通锁链,而是由一种流动的散发着不祥紫色光芒的能量构成—阴司对执念沉重,抗拒轮回的亡魂打下的特殊烙印:「往生劫」。他既是束缚也是一种标志,提醒摆渡人此魂棘手。
“李昭。”景珩文的声音不高,清晰的在寂静的客栈里回荡。生于光绪二十八年,卒于民国二十七年,阵亡于战争之中。功过薄载:“杀敌三十二,护同胞七人,无大恶。”
朱砂写就的字迹,在接触到亡魂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时,竟如同活物般的微微扭曲,边缘渗出几滴宛如血泪的痕迹。
“你的执念是什么?”景珩文抬眼,目光投向角落的军魂。
“我要回家!!!”
嘶吼中带着无尽的悲怆与疯狂。
嗡——!
桌面上的亡魂灯骤然光芒大盛!青绿色的火焰瞬间凝成一道道光幕,精准地挡在景珩文的前面。李昭的手爪抓上光幕,发出滋啦一声着响,一股焦糊味蔓延开来,亡魂在无形的力量中狠狠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景珩文看清了李昭至死都紧捂在胸前的东西—那是一个褪色严重,针脚粗糙的平安符。布料是廉价的土布,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蹄莲。然而,莲花的中心被一个狰狞的弹孔戳穿,暗红色的屋子早已浸透了布料,将原本鲜红的线变成了黑褐色,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不甘与刻苦的思念,如同实质般在这小小的符箓上散发出来。
“阿秀……我的阿秀在等我回家……回家”李昭蜷缩着,将受伤的野兽般呜咽,却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色的平安符。
就在这紧绷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之间——
咣当!轰隆!
往生栈那山厚重的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玄色暗纹长衫的年轻男子,狼狈的跌了进来,他身形欣长,面容俊朗,只是此刻显得有些苍白,额角还带着细汗,他怀里抱着一盏与景珩文手中形制相似的新手配置的青瓷引魂灯。或许太过慌张,又被门绊了一下,他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手中的灯随手而出,向景珩文砸去。
景珩文眉头微促几乎是本能的抬手去挡,并非为了接灯,而是避免他达到自己和渡魂册。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盏飞来的灯时——
那个玄衫青年似乎也想竭力稳住身形,伸手想抓住什么支撑物。人的手在空中意外的触碰!
指尖相处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轰鸣在景珩文脑海中炸开!他袖中贴身藏着一块温润之物,一块边缘不规则的暗色石片,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一幅破碎却清晰的画面,映入他的意识:
漫天烽火金戈铁马,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断壁残垣间同样修长有力的手指,沾满了暗红的血污,正无比郑重的将一枚染血的莲花护身符塞进他冰冷厚重的铠甲内,掺杂一个声音模糊却又熟悉的声音:“阿珩……活下去……”
他突然感到心像揪了一下,带着一股酸涩的感觉。景珩文脸色瞬间一白,身体几乎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那个撞进来的青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惊疑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震动。
“实在对不住啊,这位……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恰到一丝好处的紧张,“在下项临简,新分到渡魂司的阴渡使,今日初次巡查……不太熟哈。这灯……”他指了指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灯,露出懊恼的神情,“这还可以修不?”
“景大人?”孟婆的声音带着玩味,她不知有何时靠回了柜台,白玉烟杆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眼睛在景珩文苍白的脸色和项临简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项临简身上。他突然用烟杆的玉嘴轻轻敲了敲,柜台上立着的一面磨得铮亮的青铜古镜。
咚!一声轻响。
镜面如水般荡漾了一下,清晰的倒映出了项临简的身影。然而,在镜中影像的背后缠着七条拇指粗闪着幽冷的光芒的链锁!这些链锁并非实物,而是由纯粹的阴煞能量构成,它们穿透了项临简琵琶骨的位置,另一端则诡异的消失在了虚空之中,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七煞封魂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