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雾已起。
浓雾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从山谷底部缓缓爬升，将整片密林吞入混沌。我站在昨夜扎营的岩穴口，呼吸间尽是水汽的寒意。掌心的伤口已结了暗红的痂，可那股温热的刺痛却仿佛还在提醒我：昨夜的决定，不是梦。
我朝着回声的源头走了整整一夜。体力早已透支，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可我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微弱的回声便会彻底被风卷走，怕自己再度被抛回那个只有风声与饥饿的、虚假的“安宁”之中。
就在我几乎要被疲惫压垮时，我看见了——
前方数十步外，林间空地的边缘，一道人影静静伫立。
他背对着我，身形瘦削，肩线微塌，穿着一件宽大的、早已被露水浸透的外衫。那布料的纹路，那衣角被刮破的痕迹……竟与我昨日在石缝中拾到的碎片，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他。
那个被我拒之门外的访客，竟真的还在这片山林里？还是说……这只是我因执念而生的幻影？失明之后，我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可也正因如此，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心魔的投射。
我缓缓向前挪动，脚步轻得连落叶都不敢惊动。雾太浓了，那人影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边缘在雾中融化、扭曲。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动作，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呼吸。
“喂……”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影微微一动。
不是回头，也不是转身，而是极轻微地，抬起了一只手，似要指向什么，又似在阻止我靠近。
我停下脚步，心跳如鼓。
“你是谁？”我问，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雾中，那人影缓缓放下手，依旧沉默。可就在这死寂之中，风忽然转了方向，轻轻掀起雾霭的一角。
那一瞬，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我的世界早已没有色彩与清晰的轮廓——而是用记忆，用声音，用气味，用所有残存的感知，拼凑出那个画面：他转身，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神情，嘴角微动，似在说：“我只是……想活下来。”
可那不是他说的。
那是我心中，一直想听到的话。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雾又浓了，那人影重新被吞没，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即将被雨水冲垮的碑。
“你不是他。”我喃喃道。
那轮廓没有回应。
“他走了。那一夜就走了。他不会留在这儿等我来找他……不会。”
可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回声从何而来？那布料、那烟火味、那脚步声……又为何偏偏指向这里？
除非……从来不是他在找我。
而是我在找他。
找那个被我拒绝的、尚存一丝人性的自己。
我缓缓抬起手，朝着那雾中轮廓伸去，像要触碰一个注定无法触及的真相。
“如果……”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抹去，“如果那天晚上，我开了门……你会说什么？”
雾中，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风，像哭，又像一句迟到了很久的“谢谢”。
然后，轮廓缓缓消散，如同墨迹入水，再无痕迹。
我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我知道，他从未存在。
那轮廓，是我在黑暗中为自己塑的一尊像——一个我曾有机会成为，却因恐惧而错失的“人”的模样。
雾渐渐散了。
我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不再急于逃离。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失明，不是看不见世界。
而是不敢面对，那个被自己遗弃的、还在呼救的灵魂。
而我，终于愿意听清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