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这三载岁月,阿尘在张家活得如履薄冰。

白日里,她是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小厮阿尘。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干着府中最粗重的杂活——挑水劈柴、打扫庭院、清理马厩、搬运货物,无所不做。

张家的管事姓周,四十来岁,一张瘦长脸,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便拿底下的小厮出气。阿尘刚入府时,因手脚不够麻利,没少挨他的呵斥。有一回,她挑水时洒了些在廊下,周管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没用的东西!挑个水都能洒成这样!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手?”

阿尘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他骂完。然后默默拿了抹布,跪在地上把水迹擦得干干净净。

从始至终,她没有辩解半句。

因为她记得母亲的话——凡事忍字为先。

其他小厮见她老实本分,又是新来的,便变着法儿欺负她。把最脏最累的活儿推给她,往她刚扫干净的地上扔垃圾,吃饭时抢她的馒头,夜里在柴房外学鬼叫吓唬她。

阿尘全都忍了下来。

她从不与人争执半句,不与人结怨分毫。被欺负了,只是默默把活儿重做一遍;被抢了吃食,便饿着肚子去睡觉;被吓唬了,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她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模仿男子的步态与言行。说话时语速放缓,尾音压低,不带丝毫起伏。走路时步子迈得大些,脊背挺直,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盈碎步。连吃饭都学着男子那般狼吞虎咽,不敢露出半分女儿家的斯文。

起初很难。一个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要全盘推翻重来,谈何容易。有无数次,她差点露出破绽——被人从背后喊一声,险些下意识以女声应答;走路走到一半,忽然惊觉自己步态太碎,又连忙纠正过来。

每一次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夜里,柴房蚊虫叮咬不止。暑天闷热难耐,寒冬冷风刺骨。她却总习惯在睡前,借着微弱的月光,轻轻摩挲母亲留下的玉簪,一遍遍回想母亲的叮嘱,一遍遍用柴火棍写母亲教的字。

剪掉青丝那日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她从破庙出来,找了处溪水。对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剪刀,一把捞起自己那及腰的长发。

咔嚓一声。

青丝应声而落,飘在水面上,顺流而去。

她看着水中倒影里那个短发凌乱的孩子,愣怔了许久。然后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咬紧牙关,换上从破庙里找来的一套破旧男装。

那衣裳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弱不堪。袖口挽了好几道,腰间用草绳扎紧,裤腿也卷了好几折。

那一刻,九儿死了。

活下来的,是阿尘。

三年里,她从未敢松懈半分。她从不与府中女眷接触,哪怕偶然遇见,也会低着头快步走过,目不斜视;她从不与人共居,独自睡在柴房,夜里洗漱也总是等所有人都睡熟后,才悄悄打些热水,快速擦洗完毕。

有好几次,被府中顽劣的小厮强拉着去河里洗澡。她都借着干活的由头巧妙避开——要么说管事吩咐了急活,要么假装肚子疼,要么干脆躲起来直到他们走远。

有人嘲笑她胆小懦弱,说她不像个男人。她充耳不闻。

被嘲笑,比暴露身份强。

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柔弱。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拘谨,手上布满了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粗糙而坚硬。她刻意压低的嗓音,经过三年的习惯,已经变得沙哑平稳,听不出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个柔弱的孤女九儿从未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粗布衣衫与沉默神情之下。唯有午夜梦回,在摸到那支温润玉簪时,才敢悄悄卸下所有伪装。

她轻轻将玉簪藏回衣襟,紧贴心口,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柴房里的蚊虫依旧聒噪。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

再苦再难,也要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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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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