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天光破晓时,三人终于逃出黑风岭,回到了那几户牧民的聚居地。

晨光熹微,将远处起伏的沙丘染成一片浅金。牧舍的烟囱里已升起了第一缕炊烟,羊圈里的羊群正被赶着出圈,咩咩的叫声在清晨的风里此起彼伏。

张正海连日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石牢中,身心俱疲,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倒在牧民腾出的被褥上便昏沉睡去。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仍然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仿佛梦里还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石洞里。

张晓婉的脚踝在连夜奔波后肿得比之前更厉害了。她咬着牙褪下鞋袜,踝骨周围已是一片青紫,皮肤绷得发亮。可她没有多看自己的伤,只是守在父亲身边,用湿布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尘垢和血污,眼里满是心疼。

阿尘没有进屋。

她悄悄退到屋外,绕到牧舍后墙背阴的那面,确认四下无人,才靠着土墙蹲下身来。她解开染血的粗布短打,露出底下的束布和层层叠叠的旧绷带。最大的那处刀伤果然又裂开了,边缘的皮肉翻卷,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与绷带黏在一起。

她咬着下唇,快速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妥当。每一下动作都又快又熟练,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穿好衣衫,将染血的旧绷带埋在土墙下的沙地里,又用脚踩实。然后她走到灶台边,生火熬药。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草药汤便端到了张晓婉面前。

“大小姐,趁热敷上。”她单膝蹲下,将药碗放在她脚边,“这草药消肿止痛,牧民老人家说比之前的更管用些。”

张晓婉接过药碗,却没有先敷自己的脚,而是抬头看她。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没睡?”

“睡了。”阿尘垂下眼睫,“只是起得早些。老爷身子虚弱,我去熬了些小米粥,一会儿便能喝。”

她转身要走,张晓婉叫住了她。

“阿尘。”

她回过头。

“多谢你。”她轻声说,“若不是你,我救不出爹爹。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在戈壁滩上了。”

阿尘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大小姐言重了。这本就是奴才该做的。”

她转身走出牧舍,去灶台边继续熬粥。

张晓婉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俯身端起药碗,用指尖蘸取温热的草药汁液,轻轻涂抹在肿胀的脚踝上。

牧舍里的日子静静流淌。

牧民夫妇淳朴热忱,见了三人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家中最好的被褥腾出来,每日端来温热的羊奶与新烤的粗麦饼,又从山间采来草药,助三人调理身子。

张正海被关押多日,气血亏虚,脾胃虚弱,起初只能喝些流食,慢慢地能咽下些粗麦饼了,面色也渐渐从蜡黄转成了苍白。他开始能坐起身,靠在被褥上望着窗外的蓝天出神,也会在女儿替他换药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张晓婉的脚踝在阿尘日日敷药、搀扶活动下,肿痛渐消。起初只能勉强挪动几步,几日下来已能自如行走,只是走快了还有些隐隐作痛。

阿尘则趁着休整之机,悄悄处理自己的伤口。每次上药都避着张晓婉与张正海,只趁二人歇息时,躲在屋后角落,快速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她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的快,虽然后背最深的刀伤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不再渗血了。

只是每次换药后,她都会在屋后多待一会儿——检查束布有没有松动,衣襟有没有遮严,确认一切妥当,才回到屋里。

这几日里,三人各有休整,也暗中商议着后续事宜。

一日午后,张正海靠在被褥上,喝了一碗羊奶,精神尚好。张晓婉坐在他身侧,阿尘则垂手立在门边。牧民夫妇出门放羊去了,牧舍里只有他们三人,安静得能听见灶火里干牛粪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张正海缓缓说起黑风寨的事。

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愤懑与后怕。他讲到自己被掳走后如何被关押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石牢里,讲到盗匪如何逼问他商队货物和银钱的下落,讲到那些饥寒交迫、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日日夜夜。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说出这句话需要莫大的力气。

“可我后来才知道,此事并非偶然。”

张晓婉抬起头。

张正海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芜的戈壁上,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彻骨的寒凉:“那黑风寨寨主觊觎我随身携带的商队货物与银钱不假,可我后来从看守我的土匪口中得知——是家中有人买通了沿途匪徒,特意将我掳来的。”

张晓婉浑身一震。

“爹爹,您说的是……”她的声音发紧,“是谁?”

张正海转过头,望着女儿。那双眼里的神色,是张晓婉从未见过的——愤怒底下压着失望,失望底下又藏着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难以愈合的痛。

“你二姨娘金语柔。还有管家李忠。”

张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土匪酒后失言,亲口对我所说。说二姨娘与管家许诺,只要将我掳至黑风寨,断了我的生路,便给他们一大笔银钱。”

张晓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二姨娘素日里对她和和气气、嘘寒问暖的模样,管家李忠对父亲毕恭毕敬、对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轮番闪过,然后像被人用力摔在地上一般,四分五裂。

“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爹爹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为什么?”张正海苦笑一声,手指攥紧了被角,“权势。钱财。张家这么大的家业,他们垂涎已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那两个哥哥为何能安然无恙回到江南——也并非什么侥幸。二姨娘和管家本就只针对我一人。留着他们,一来掩人耳目,二来日后好掌控张家产业。那土匪说,他们特意吩咐过,不得伤害二少爷和三少爷分毫。”

张晓婉死死攥住了衣袖。她的指节泛白,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金语柔。好一个李忠。

他们不仅想要父亲的命,还想把整个张家都吞了。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人。”她的声音不再发抖,而是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爹爹,我们此次回去,定要揭穿他们的阴谋,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尘一直安静地立在门边,此刻才缓缓抬眸。

“大小姐,老爷,”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此事需从长计议。金语柔与李忠既已敢铤而走险,想必在府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府中下人只怕也多被收买或控制。我们若贸然返程,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给了他们狗急跳墙的机会。”

她抬眸望向张正海,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通透:“请老爷暂压怒火,养好身子。待我们安然抵达杭州府,再暗中摸清府中情况,寻得铁证,一举反击。到时,他们便再无翻身之力。”

张正海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发现——这个叫阿尘的少年,不仅仅是手脚利落、忠心护主。她说话做事,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缜密。崇文那孩子身边,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

张正海垂下眼,没有再想下去。

眼下,他需要积蓄每一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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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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