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棠席上礼藏锋

春风漫卷满院海棠,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就青石回廊一层软红。

知夏方才送走传信的下人,回转内殿之时,神色微沉地入内回话:“小姐,苏二小姐并未离去,此刻正候在殿外廊下,说放心不下您梦魇受惊,执意要进来探望,奴婢几番委婉阻拦,都被她软言绕开了。”

沈清辞正临窗静坐,指尖轻捻一片随风落至窗沿的海棠花瓣,闻言指尖微微用力,薄软的花片顷刻折出一道裂痕。

她早料到苏婉柔不会轻易罢休。

前世此人最懂以柔弱做刃,旁人越是避让,她越要步步紧逼,将体贴懂事的人设做给府中上下所有人看,反衬她这位王妃冷漠善妒、容不下庶妹。今日她婉拒蜜羹,苏婉柔便要亲自登门,借探望之名,在王府下人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若是换做前世的沈清辞,心底尚存几分对庶妹的包容,见她这般执着担忧,定会心软放她入内,收下那碗暗藏阴私的甜羹,落得任人拿捏的下场。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清辞抬眸,眼底清冷淡漠,无半分波澜:“不必拦了,请她进来便是。”

一味避退只会落人口实,倒不如当面周旋,借礼教规矩,不动声色堵死她所有算计。

知夏应声出门传话,不多时,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缓步走入寝殿。

苏婉柔一身浅粉罗裙,鬓边仅簪一朵新鲜海棠,面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孱弱苍白,手中依旧捧着那只描金瓷盏,内里甜羹还冒着淡淡热气。一进门,她便垂着眉眼,步子放得轻缓,一副生怕惊扰了沈清辞的模样。

“姐姐,听闻你夜半惊魇,我心下实在不安,方才那碗羹你嫌甜腻,我特意让厨下兑了清露,减了蜜糖,温补安神,不会腻口,你多少尝一口也好。”

她说着,缓步走到桌前,将瓷盏轻轻推至沈清辞手边,眼底盛满纯粹的关切,看不出半分算计。

这般模样,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只会赞她心地和善,体恤嫡姐。

沈清辞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那盏甜羹之上,心底冷笑。前世她日日饮下此物,半年后气血亏虚,畏寒心悸,连寻常风吹都易染风寒,源头便是这看似温和无害的安神羹。苏婉柔拿捏准女子体虚难查,借食补之名慢慢损耗她根基,手段阴私,不留半分证据。

她没有直接推开瓷盏,反倒抬眸看向苏婉柔,语气温顺平和,句句引着礼教规矩说话:“劳妹妹费心,只是方才太医遣人来叮嘱,说我心绪郁结,近日忌一切滋腻食补,需清淡静养,若是贸然喝下这碗甜羹,反倒加重心口闷胀之症。”

话音顿了顿,她望向殿外往来洒扫的侍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入下人耳中:“我身为王府正妃,自身身子事小,若是误了医嘱,染了杂症,日后府中宴饮、宫中觐见都要失仪,反倒辜负王爷托付我打理后宅的心意,妹妹应当能体谅。”

一句话,把拒绝的缘由归于医嘱与王府体面,既不指责苏婉柔的羹食有问题,又点明自己不能饮用的苦衷,堵死旁人说她苛待庶妹的口舌。

苏婉柔脸上温顺的笑意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沈清辞会搬出太医与王府规矩来回绝,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劝说。她原本备好的说辞,全是应对沈清辞心软、或是直白抵触的场面,从未想对方会这般滴水不漏,循礼自持,让她无从下手挑拨。

片刻后,苏婉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又迅速掩去,依旧柔弱垂眸:“原是我考虑不周,不知太医另有叮嘱,是我唐突了姐姐。”

她顺势收回瓷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似是委屈,又似自责,刻意做出一副受了冷遇却不愿计较的模样,企图博下人同情。

沈清辞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愿再与她在内殿纠缠,索性主动开口转移去处:“今日春光正好,院中海棠开得极盛,我闷在殿内许久,正打算去园中亭中小坐透气,妹妹若是无事,不妨同往赏春,也好消解烦闷。”

主动移步开阔的海棠亭,四下皆有往来仆役,人多眼杂,苏婉柔便再难私下递吃食、低声挑拨,所有言行都落在旁人视线之下,行事必然有所顾忌。

苏婉柔心中盘算一转,当即应下:“全听姐姐安排。”

她暗存心思,花园人多,正好多展露自己温顺懂事的模样,反衬沈清辞刻意疏离、冷淡难近,若是能遇上萧玦,更是再好不过。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寝殿,沿着落满花瓣的回廊走向中央海棠亭,沿途不少扫地、浇花的下人见了,纷纷躬身行礼,目光不自觉落在两位主子身上,暗自对比二人气度性情。

沈清辞步履从容,身姿端方,虽衣着素雅,却自有正妃的沉稳气度;苏婉柔刻意落后半步,时不时抬眼看向沈清辞,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附,处处营造卑微庶妹的姿态。

行至石亭之内,二人分主次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四下春风浮动,落英飘入亭中,景致雅致,气氛却暗藏紧绷。

苏婉柔率先开口,轻声闲话,看似无意提起萧玦:“王爷今日一早就入书房处理公务,想来是为夺嫡相关的琐事操劳,姐姐是王爷正妃,平日里应当多宽慰王爷,切莫因一场梦魇,便与王爷生分。”

话中藏着两层算计,一是暗示沈清辞应当主动讨好萧玦,恪守王妃本分;二是暗指沈清辞昨夜刻意疏远,不懂体恤夫君,失了为妻之道。

若是前世的沈清辞,听了这话定会心生愧疚,反思自己方才的冷淡,转头便去书房寻萧玦赔软。

但此刻沈清辞只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回道:“王爷身负家国重任,公务繁忙,我身为王妃,自当安分守己,不扰他心神便是最好的宽慰。夫妻相处贵在相敬如宾,不必时时黏腻纠缠,反倒分了他处理正事的心思。”

这番话以 “相敬如宾” 的礼教大义作答,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错处,直接击碎苏婉柔暗藏的挑拨。

苏婉柔一时语塞,正想再寻话头,远处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玄色衣袍的身影穿过海棠花树,缓步朝石亭走来。

是萧玦。

他方才处理完一部分文书,听闻下人禀报两位女子齐聚海棠亭赏春,便顺路过来,墨色眼眸一入亭,先落在端坐主位的沈清辞身上,细细打量她此刻从容沉静的模样,心底的疑虑又添几分。

方才在内殿,她刻意疏离避让;如今身处花园众人眼前,举止得体,言辞守礼,半点看不出梦魇后的慌乱怯懦,反差太过明显。

“王爷。” 沈清辞与苏婉柔同时起身行礼。

苏婉柔抢先半步,语声柔弱,率先开口告状一般隐晦提点:“方才我送安神羹给姐姐,姐姐遵医嘱不能饮用,我正陪着姐姐在亭中散心。”

看似解释,实则悄悄点出沈清辞拒了她的心意,想让萧玦觉得沈清辞待人太过冷淡。

萧玦淡淡颔首,目光并未在苏婉柔身上多做停留,径直望向沈清辞,开口便是一针见血的试探,一如雨夜内殿那般,不绕半分弯路:“方才在殿中,你处处避着婉柔递来的吃食,又刻意与我生分,今日亭中应答,却处处循守礼教规矩,清辞,你究竟在提防什么?”

亭内侍女尽数垂首侍立,不敢抬头,空气瞬间凝滞,漫天海棠落英仿佛都静了下来。

苏婉柔心中暗喜,静静立在一旁,等着看沈清辞慌乱无措、难以辩解的模样。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稳如泰山,抬眸平视萧玦,语气温婉有度,字字落在礼教情理之上:“王爷言重了。提防二字无从说起,我不过谨遵医嘱、恪守王妃本分而已。婉柔妹妹一片好心我知晓,只是身体受限不能领情,绝非刻意疏远;至于夫妻分寸,相敬如宾本就是世家女子该守的规矩,何来生分一说?”

她不卑不亢,将所有行为尽数归于规矩与身体缘由,不承认任何刻意提防,不给萧玦深挖心底秘密的机会。

萧玦立于亭中,居高临下望着她,深邃寒潭般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似要穿透她温顺外壳下藏起的所有心事。他阅人无数,一眼便能分清真心顺从与刻意伪装,眼前女子看似句句合乎礼法,眼底深处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戒备,那层防备,是从前数年相处中从未有过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玦薄唇轻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往日你待我、待婉柔,从不会这般事事分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垂眸,长睫掩住眼底冷意,从容接话:“人总会长大,经历一场惊魂梦魇,心中多几分自持稳重,也算好事。从前年少天真,行事肆意,如今身为靖王府正妃,肩上担着后宅体面,自然不能再随心所欲。”

依旧将所有变化归结为一场噩梦带来的心境转变,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一旁的苏婉柔见二人言语拉锯,插不上话,心底暗自焦急,又不敢贸然打断,只能垂立一旁,指尖暗暗绞紧裙摆。

萧玦沉默良久,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缓步走到亭边,望着满树海棠飞花,淡淡出声:“海棠看似柔媚,枝下藏刺,看着温顺,实则不好拿捏。”

一语双关,明说花木,暗指身侧之人。

沈清辞听得明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不接他暗藏的试探,只顺着花木作答:“草木各有天性,人亦各有本心,眼见所见,未必便是全貌。”

一来一回,无声博弈藏在赏春闲谈之间,无半句争执,却句句互相摸底、彼此制衡。

萧玦侧过头,重新看向她,眸底情绪晦暗难辨:“你说得有理,眼见,未必为实。”

短短六字落下,亭中无声的交锋暂告一段落。

春风吹落大片海棠花瓣,飘落在三人肩头,满园春色温柔,可石亭之内,人心棋局早已悄然铺开。

沈清辞清楚,萧玦已然对她起了浓重疑心,往后一言一行,都会落入他的观察之中;而身侧的苏婉柔,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后宅阴私算计只会接踵而至。

前路步步皆局,她唯有敛尽温情,以礼为盾,以谋为刃,方能护住自身,护住沈家满门,避开前世那场覆灭一切的滔天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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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弈:重生王妃不承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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