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七年，冬。
冷宫大雪覆阶，朔风穿破残破窗棂，卷着碎雪割在肌肤之上，刺骨生寒。
沈清辞跪在冰冷雪地之中，凤袍早已破旧污损，长发散乱沾着霜雪，十指冻得乌青溃烂，却始终抬着眼，望着立于殿门之下，一身玄色龙袍、威仪天下的男人。
萧玦。
她此生倾尽真心爱过，倾尽沈家满门帮扶的夫君，如今君临天下，执掌万里大靖河山的九五之尊。
“陛下，镇国将军府满门三百七十一口，皆已伏法，菜市口血迹三日未干。”
内侍尖细干涩的声音划破呼啸风雪，一字一句，尽数诛心。
身侧，一身重工织金凤衣的苏婉柔轻轻依偎在帝王身侧，眉眼温顺柔弱，一副与世无争的温婉模样，可看向雪地之中狼狈不堪的沈清辞时，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占有。
“姐姐，事已至此，何必苦苦执着。”
她声音轻柔，如同往日在王府那般和善，可话语里藏着淬毒的刀锋：“从你奉旨嫁入靖王府那日起，你，还有权倾朝野的沈家，从来都只是陛下登顶帝位的棋子。”
“棋子有利用价值，便礼遇有加；棋子挡路，或是无用之时，自然该弃。”
沈清辞喉间涌上腥甜铁锈味，风雪刮得她眼眶生疼，她定定望着眼前薄情帝王，声音沙哑破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发问：“过往数年温存，灯下闲谈，许诺余生安稳…… 于你而言，全都是刻意伪装，是吗？”
萧玦垂眸，深邃寒眸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怜惜，没有一丝愧疚，往日对她独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帝王与生俱来的冷漠权衡。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便彻底斩断她前半生所有痴念。
“是。”
白绫无风自动，径直落在她身前雪地之上，洁白绫布沾染雪泥，肮脏不堪，一如她荒唐可笑的一生。
“废后沈清辞，勾结外戚，功高震主，祸乱朝纲。”
“赐白绫，自缢谢罪。”
没有回旋余地，没有半分情面。
他利用她的爱意，吞并沈家十万边关铁骑；利用她的家世，扫清朝堂所有政敌；等到皇权稳固，沈家再无利用价值，便毫不犹豫斩草除根，连她这条枕边性命，也一并抹杀。
风雪裹住身躯，白绫缓缓缠上脖颈，窒息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濒死之际，沈清辞血泪终于滑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中，转瞬消融。
萧玦，苏婉柔。
前世我倾心错付，愚善盲目，连累满门惨死。
若有来生，我断情绝爱，远离皇权棋局，护我沈家周全。
必让你们二人，血债血偿，尝尽我前世所有苦楚。
以魂为誓，至死不休。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刺骨寒冷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暖炉氤氲的温润热气，锦被柔软，暗香袭人。
“王妃？王妃醒醒，您可是魇着了？”
一道低沉清冽，带着刻意温和的男声，在耳畔缓缓响起。
沈清辞猛地睁眼，剧烈喘息，下意识抬手扼住自己脖颈。
没有冰冷勒痕，没有风雪寒霜，肌肤触感温热细腻。
入目是精致华贵的王府寝殿，描金窗棂，沉香袅袅，帐幔绣着暗纹海棠，四下暖意融融，全然没有冷宫的破败凄寒。
她僵硬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男子身着墨色暗纹靖王常服，墨发玉冠，眉眼清俊冷敛，鼻梁高挺，唇线偏薄。
是尚且未登基、锋芒深藏、依旧蛰伏于皇子之中的萧玦。
此刻他俯身靠近，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要触碰她的额头安抚梦魇，神情温柔缱绻，和前世冷宫之中那个冷漠绝情的帝王，判若两人。
可沈清辞眼底，只剩下冰封彻骨的寒意。
她认得这份温柔。
全是假的。
是他精心打磨多年，用来笼络她、笼络沈家兵权的最好面具。
前世的她，就是沉溺在这副温柔假象里，一步步交出真心，交出家族兵权，最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口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可沈清辞指尖死死攥紧锦被，指甲深陷掌心，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不能慌。
不能露破绽。
这里不是冷宫。
她回来了。
她抬眼看向殿侧鎏金铜壶，看清时辰，又打量周遭陈设，瞬间精准锁定时间节点。
元启三年，暮春。
她嫁入靖王府，整整三月。
此时夺嫡风波尚未白热化，三皇子势力没有彻底成型，沈家兵权完好无损，父兄安然无恙，前世所有灭门惨剧，所有枕边算计，全都还未发生。
萧玦依旧需要沈家助力，尚且不会撕破脸面。
而苏婉柔，依旧是以体弱庶妹的身份寄居王府，扮演着无害白月光，未曾露出半分毒蝎本心。
一切，都还来得及。
咫尺之间，萧玦看着眼前女子一瞬变幻的神色，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审视。
方才她梦魇之时，眉头紧锁，眼底恨意浓烈刺骨，全然不似平日温顺贤柔的模样。
可转瞬之间，那股刺骨寒意便消散无踪，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沈清辞垂下纤长睫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血海深仇，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温顺平和，礼数周全，疏离有礼，再无半分往日看向他时的缱绻爱慕。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他欲要触碰的手，轻声开口，嗓音刚从梦魇中回过，带着一丝浅淡沙哑，却疏离泾渭分明：
“无妨，不过一场噩梦，劳王爷挂心。”
平淡客气，恭谨疏离。
没有往日的依赖，没有柔情，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无。
萧玦动作一顿，眸底深意更浓。
眼前的沈清辞，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