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回京第二日,便命人送来了一份“薄礼”。
不是金银珠翠,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方素色织锦帕,一叠泾县宣纸,一块上好松烟墨,一支羊毫长锋笔。
物事清淡,偏生件件都送到了沈清辞的心坎上。
宫人将东西捧进书房时,萧惊寒也在。他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靖王倒是有心。”
沈清辞垂手立在一旁,心尖微微发紧。
萧惊寒拿起那方锦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的一枝青竹,竹影疏淡,针脚细密却微旧。他忽然轻笑一声:
“这帕子,不是新绣的。”
沈清辞心头一震。
萧惊寒将帕子递到她面前,语气轻淡,却一眼洞穿:
“你看这针脚,至少三四年了。”
她接过锦帕,指尖微颤。
帕角内侧,绣着一个极小极小的“渊”字,隐在竹影里,不细看难以察觉。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开一道缝隙,灯火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十三,上元灯夜,长街人流如潮。她被人群冲散,不慎崴了脚,蹲在街角暗巷,委屈又倔强,不肯落泪。是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年路过,递来一方干净帕子,让她拭去泪痕,又默默唤人送她回府。
她那时问他姓名,他只笑说:
“路人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记了那方帕许多年,记了那温和目光许多年。
却从未想过,当年那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竟是如今驻守北疆、温润沉静的靖王萧景渊。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认得她。
认得的不是掖庭罪奴、不是东宫侍墨的清辞,而是上元灯夜那个狼狈却不肯低头的沈清辞。
萧惊寒看着她微白的脸色,眸色沉沉:
“想起了什么?”
沈清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锦帕双手奉还,垂首低声:
“奴婢不知。靖王所赠太过贵重,奴婢不敢收。”
“他既送了,你便收着。”萧惊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不收,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记住,在这宫里,谁对你笑,谁对你好,都未必是真。
萧景渊对你好,是念旧,是怜悯,还是借你布局,你要看清楚。
别到最后,栽在一个情字上,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辞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她收下了那一份薄礼,却将那方旧帕,锁进妆台最深处的木匣,落上小锁。
前尘旧事,于她而言,早已是黄泉相隔、生死两途,半点也沾不得,半分也动不得。
可她不知道,靖王府深处,萧景渊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漫天落雪,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贴身侍卫垂首低声:
“王爷,既然早已认出沈姑娘,为何不与殿下说明?若殿下肯护着,姑娘或许……”
萧景渊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沉沉无力:
“说明又能如何?
当众认回她沈清辞的身份,便是把她直接推到风口浪尖,推到太后与太尉的刀口上。
如今她以清辞之名苟活,尚且步步维艰。
若再冠上沈氏遗孤四字……她活不过三日。”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也藏着一方一模一样的素色锦帕。
“当年沈家倾覆,我远在北疆,鞭长莫及,护不住沈家满门。
如今我回京,只想护她一人周全。”
“哪怕……她早已不记得我。”
深宫与王府,只一墙之隔,却是两心相望,前尘如雾,来日如刀。
有些人,一错过,便是半生。
有些情,一沾身,便是万劫不复。
靖王回京、太子偏宠一介罪奴之事,终究还是层层递入了长春宫。
不过半日,一道懿旨径直传入东宫:
召清辞,入长春宫见驾。
消息传来时,沈清辞正在煮茶。
银壶沸水轻响,水汽袅袅,她手腕却几不可查地一顿,壶沿溅出一滴热水,落在手背上,灼出一点微红。
该来的,终究来了。
太后——后宫之主,苏氏一族真正的靠山,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之一。
这一去,是刀山,是火海,是生是死,只在一念之间。
萧惊寒坐在上首,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少见地凝重:
“长春宫不比东宫,太后心思深沉,苏氏满门在她身后撑腰。你此去,少说、少看、少动。
不管她问什么、说什么、拿什么话逼你,你只认自己是东宫侍奴,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记,一概不答。”
这是萧惊寒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叮嘱她安危。
沈清辞屈膝行礼,姿态沉静:
“奴婢明白。”
“我会让人暗中跟着你。”萧惊寒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不能明目张胆护你。太后若真想动你,我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
他望着她,眼神极深,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
“清辞,活着回来。”
沈清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一字一句,稳如磐石:
“奴婢,一定回来。”
长春宫内香烟缭绕,熏炉焚着沉水香,气息厚重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四壁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华贵之下,藏着森然威仪。
沈清辞入内,俯首跪地,额头轻轻触着冰冷坚硬的金砖,不敢抬眼,呼吸平稳。
上座凤椅之上,太后端坐如仪,一身绛红绣凤宫装端庄雍容,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她,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抬起头来。”
沈清辞依言抬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目光垂落,不与她直视,却也不显半分怯懦。
太后端详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果然是个标致的。也难怪,太子这般护着你。”
沈清辞垂眸,语气恭顺:
“奴婢微贱之躯,承蒙殿下照拂。”
“照拂?”太后语气骤然转冷,“一个掖庭里爬出来的罪奴,也配让太子照拂?你可知,这宫里,有些人、有些身份、有些位置,是你这辈子踮破了头,也不该肖想的。”
“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太后端起茶盏,玉指轻撇浮沫,动作优雅,语气却冷如冰刃,“哀家问你,你姓甚名谁,家世何处,父母何人,一五一十,说来。”
来了。
最致命的一问。
沈清辞心沉如铁,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声音稳而低:
“奴婢无名无姓,自幼流落乡间,后入宫为奴,蒙殿下赐名清辞。家世父母,早已不记得。”
一句“不记得”,推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把柄。
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好一个不记得!哀家看,你是不敢记得!”
她忽然将茶盏重重一磕,玉盏撞在紫檀桌面上,发出脆响,震得人心惊:
“沈太傅之女,沈清辞,你当真以为,普天之下,无人认得你?”
刹那间,殿内空气如冰凝结。
连立在角落的宫娥内侍,都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出声。
沈清辞依旧跪得笔直,脊背如竹,宁折不屈,没有半分慌乱,只缓缓叩首,额头抵地,声音平静却坚定:
“太后恕罪,奴婢实在不知沈太傅是何人,更不敢冒认名门权贵。奴婢只是东宫一个侍墨的奴才,仅此而已。”
她再叩首,语气沉稳,不带半分颤音:
“太后若觉得奴婢碍眼,赐死便是,奴婢绝无怨言。
但若要奴婢认下不曾做过的事、不曾有的身份,奴婢——不敢从命。”
宁死,不认。
太后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余熏炉轻响。
许久,太后忽然笑了,笑声缓和下来,听不出喜怒:
“倒是个有骨气的。罢了,既然你说你不是,那便不是吧。”
沈清辞的心,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提得更高。
深宫之中,越平静,越危险。
太后挥挥手,语气淡了下来:
“起来吧。太子既然喜欢你,哀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记住,安分守己,少出风头,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一辈子都别记起来。”
“奴婢谨记太后教诲。”
“回去吧。”
沈清辞躬身缓缓退下,一步一步走出长春宫,直到踏出殿门,冷风迎面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寒意刺骨。
方才那一刻,她离死,只有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