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离开寿康宫那令人窒息的高墙,云栀才允许自己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她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踩着软绵珍珠履,一步一步走向太极宫。

行至御花园曲径通幽处,迎面撞见一队端着果品的宫人。为首的宫女抬头看到她,瞬间如同见了鬼魅,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中的琉璃盘“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水果滚落一地。

“贵……贵妃娘娘!”那宫女腿一软,竟直接瘫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她这一跪一喊,身后的宫人们也齐刷刷看过来,刹那间,惊恐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皆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有几个甚至开始瑟瑟发抖,仿佛白日撞鬼。

云栀站在原地,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工人们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像一面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模样,分明就是那个早葬入陵寝,红颜薄命的昭贵妃!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太后为何执意让她在寿康宫更衣,不是为了叙旧未见皇帝,而是为了将她装扮昭贵妃的模样,讨贺兰烬欢心。

贺兰烬对已故的昭贵妃念念不忘,是宫中公开的秘密。此刻,一个酷似贵妃的影子出现,必然能轻易勾起贺兰烬最深的怜爱与追忆,从而分走乃至取代昭贵妃的恩宠。

“天色已黑,看不清也不怨你们,且都退下吧。”

她的声音一出,激得跪在地上的人一阵颤栗,最先跪在她面前的那名宫人闻声抬起眼眸,仔细端详片刻,面色才渐渐浮上血色。确定是自己看错之后,忙行礼收拾残局匆匆退去。

看着那些如同见了鬼,四散而逃的宫人,站在她身侧的红袖,忍不住低声叹息:“主儿,您腿上的伤好不容易才将养得好些,如今又要开始……,眼下连宫人们都将您认错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往常,云栀听了这话,心中只会泛起更多的苦涩与无奈。但此刻,红袖这句无心的抱怨,却像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她心中盘踞已久的迷雾。

是啊,她为何总想要跳出不可能跳出去的棋局?

她被迫入局,被迫成为棋子,看似没有选择,其实选择在她手上,只要她肯应战。

徐风阵阵,风拂过她鬓角的长发,月光下她的影子亦被风撩起长发。往日平静的眸子渐渐燃起异样的光芒,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破土而出。

这“替身”的身份,难道只能是一种负累吗?

皇后忌惮她,是因为这张脸能动摇圣心;太后偶尔垂怜,也是因为这张脸能为回鹘赢得更多的可能;而皇帝……贺兰烬看向她时,那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复杂眼神,何尝不是她独有的利器?

一丝近乎冰冷的笑意,极淡地掠过她的唇角。

“红袖,”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走吧,是该换个活法了。”

既然无法摆脱棋子的命运,那她为何不能做一枚自己也能掌控几步的“活棋”?

从今日起,她不再仅仅是云嫔,她要将这“替身”的身份,化为最趁手的盾与剑。

太极殿中,龙涎香的气息静谧盘旋。

司礼监的小太监端着沉甸甸的银盘,恭敬地跪在贺兰烬面前,银牌上的膳牌迟迟未得到关注。

贺兰烬头也不抬,如往常般挥手让太监撤下。

小太监颤颤巍巍的不敢妄动,只抬头求助一般看向身侧的高良儒。在他来太极殿前,管事赵玉书多次强调,务必让万岁爷看一眼银盘。

高良儒的视线扫过银盘时一怔,随即躬身说道:“主子数月未曾让人侍寝,不妨……”

“朕的事,无需你这个……”

贺兰烬的视线在一排排膳牌上漫不经心的扫过,连日来的烦忧,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忽然,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方银盘之上。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扫视,而是精准的,带着一丝探究与确认意味的凝视。

银盘的角落,一个久未见到的名字跃入眼帘——云嫔。

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素净,低眉顺眼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子形象,浮上心头。他几乎快要忘记她的模样,只记得她身上那几分似是而非的故人之姿。此刻看到她的名字,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混杂着怀念与新鲜感的涟漪。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块小小的,代表着她的木牌上轻轻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贺兰烬迟迟不肯翻牌子,小太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贺兰烬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云嫔的膳牌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脸喜色的王朝恩躬身禀报:“主子,云小主在外头,说是来给您请安。”

“宣。”贺兰烬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目光却仍未从那块膳牌上移开。

殿门轻启,一道窈窕的身影逆着廊下的灯火,缓缓步入殿内。

贺兰烬抬眸望去。

下一刻,他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绯色宫装,华贵夺目,勾勒出不胜娇柔的身姿。远山眉,芙蓉面,眉心一点金色花钿,在灯下熠熠生辉。

那个艳丽张扬的身影,几乎要冲破记忆的牢笼,与眼前之人重合。

“奴才云栀,恭请陛下圣安。”

一道清冷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柔婉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浇入迷雾,瞬间将贺兰烬从幻想中拉回。

他定了定神,凝眸细看。

不是她。

烛光斜斜掠过她的鬓角,将金壤玉的步摇照的流光溢彩。往常只用青黛淡淡描摹的眉眼,今日竟用胭脂勾勒出上扬的弧度,唇上那抹朱砂色更是灼得他眼眶发烫。

贺兰烬看着她带着恰到好处羞怯的眉眼,又瞥了一眼银盘上那块属于她的膳牌,之前那一点心动,此刻已膨胀为一种强烈而明确的兴趣。

这眉眼,这装盘,这衣饰……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可偏偏,感觉完全不同。

记忆中的柳阮,是夏日最烈的日头,是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管不顾的张扬。明媚的让人不敢直视,也温暖的让人心生向往。

而眼前的云栀。

贺兰烬微微轻声,伸出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她的肌肤在绯色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没有灼热的光芒,只有一层如水般的清辉,带着怯意,带着顺从,更深处,却仿佛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

她不是太阳。

更像太阳升起前,凝结在花瓣上,最清澈也最易碎的一滴晨露,在黎明的微光中,折射出同样璀璨却短暂易逝的光华,带着一种幽微的冷意。

贺兰烬本想让她起身,脱口而出却变成:“你的身体可大好了?”

“多亏太后娘娘垂爱,已然大好,遂命奴才前来谢恩。”

云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里没有故人的娇憨与任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柔顺,而这柔顺之下,贺兰烬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力隐藏的倔强。

贺兰烬原本柔和的目光,在听到“太后”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他落在云栀纤细脖颈上的视线微微抬起,对上了她那双清澈却难掩用意的眼睛。

方才萦绕在心头那点旖旎的兴致,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只剩下一点带着酸雨的了然。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哦?原来是母后的心意。”

他可以停顿,指尖依旧停留在她的下颌,力道却重了半分,不容她避开视线。

“既然是母后忧心,何来谢朕?”

云栀没有立刻巧言辩解,也没有惶恐请罪,反而是猛地抿紧了双唇。

这无声的委屈,比任何伶牙俐齿的辩解都更有力量。

贺兰烬的指尖,无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起来吧。”贺兰烬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他朝她伸出手,目光却如同有了实质,流连在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衣饰和妆容上,“你今日……很不一样。”

云栀依言起身,在贺兰烬灼灼的目光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赫然,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盼着贺兰烬因为她越矩的行为将她赶出去,奈何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端着银盘立于高良儒身侧的小太监苦哈哈的看着眼前景象,问道:“高公公,您说奴才这差事算是做不好了,这是该进还是退?”

高良儒瞧了一眼贺兰烬眼底掩藏不住的炙热,轻声说道:“既然云小主来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眼下,即便是太后娘娘问起来,也不会再训斥于你了。”

有了高良儒的话,小太监苦哈哈的脸瞬间变换了模样,笑嘻嘻的躬身退下。

殿内的烛火似乎都因夜深而变得愈发柔和与静谧。

侍立在一旁的高良儒已是第三次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更漏,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用极轻极缓的声音提醒:“主子,时辰不在了,您宁日还有早朝,该安置了。”

这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内殿那层暧昧的薄纱。

贺兰烬仿佛从某种沉浸的思绪中被唤醒,他抬眼看了看说话的高粱如,目光却并未显出不悦,反而重新落回到身旁的云栀身上。

她依旧安静的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太肉,绯色的宫装衬得她侧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之前的委屈似乎已经散去,留下一种温顺的安静。他没有开口让她退下,甚至没有对高良儒的提醒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这种沉默,在宫廷之中,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高良儒是何等机敏的人物,立刻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一句,只是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带着所有侍立的宫人,如同潮水般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阖上了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凤阙锁春
连载中乌非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