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上新了蜜桃，永安拿了几颗给他，萧景璃没舍得吃。他把它们放在案边上，看着它们从青白渐渐染上熟透的酡红，散出甜腻的果香。宫人几次要收走，都被他拦下了，说“再放放”。
放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每次从堆积如山的典籍中抬起头，看见那些桃，就想起那日小公主抱着一颗桃子跑进来的样子。裙角带风，眼睛亮晶晶的，掰了一半塞给他时，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桃汁，蹭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浅粉的印子。
那印子早洗掉了。但总好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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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永安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学乖了，没在门口就嚷嚷，而是蹑手蹑脚地摸进御书院，小脑袋从书架后探出来，发髻上歪插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秋海棠，压低声音喊：“三哥哥！”
萧景璃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鬼鬼祟祟又难掩兴奋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今日怎么这般小心？”
“父皇说三哥哥最近用功得很，不许人来扰你。”她绕过书架，蹦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副“我厉害吧”的表情，“可我想听三哥哥讲史嘛！上次答应我的！”
他想起来了。那日被她撞见时随口敷衍的一句“下次讲史给你听”，竟被她牢牢记着。
“想听什么？”他问。
永安歪着头想了想：“想听……前朝废太子的事！先生讲得含含糊糊，说什么‘获罪于天’，可什么叫‘天’呀？天又没长嘴，怎么给他定罪？”
萧景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朝废太子。那是正史里被大段大段删减的人物，罪名含糊，事迹不详，天鉴的卷宗里倒是有几页关于他的真实记载——被构陷，被逼反，最后死于亲信出卖，死后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这些，他不能讲给她听。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也不想随便拿“先生说的那些”来搪塞她。
“前朝废太子啊……”他拉长了声音，弯腰从案下抽出一册民间刊印的话本，翻到其中一页，“史书上写的，三哥哥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个民间话本这么说的——废太子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永安睁大眼睛：“什么话？”
“‘愿后世再无冤狱，愿史笔如铁，不为权曲。’”
小公主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皱起鼻子：“这话本写得跟真的一样……可先生讲的时候，只说他是坏人。”
萧景璃没有接“真假”那个话头，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所以啊，永安，以后听人讲史，多问几个‘为什么’。先生说他是坏人，那就要想，谁说他坏？证据呢？有没有人替他说过话？这些都想过了，你自己心里就会有一杆秤。”
永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眼睛一亮：“那三哥哥心里那杆秤，称出来前朝废太子是好的还是坏的？”
萧景璃看着她仰起的、满是求知欲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拿起案上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散发着浓郁果香的蜜桃，递给她：“去，把这颗桃吃了。吃完再告诉你。”
永安欢呼一声接过，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含含糊糊地说：“三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等你吃完。”
“唔……这颗好甜！比上次的还甜！”
“嗯。熟透了。”
萧景璃看着她吃得满脸桃汁的模样，从袖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又继续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窗外秋光正好，御书院里书香静谧。那颗他留了好几天、一直舍不得吃的桃子，终于进了该进的嘴，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坑坑洼洼的核。
永安把核吐在帕子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忽然想起正事：“三哥哥！你还没说——”
“我觉得，”萧景璃打断她，声音温和而笃定，“前朝废太子，不是坏人。”
永安愣住，随即咧嘴笑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得意洋洋地晃着脚：“我就知道！话本里写的是真的！我要去跟父皇说——”
“永安。”他按住她乱晃的脚踝，力道很轻，却不容置疑，“这话，不能跟父皇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三哥哥偷偷告诉你的。”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永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秘密”这个词显然让她兴奋起来，压低了声音，郑重地点头：“嗯！我跟三哥哥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她竖起小指头：“拉钩！”
萧景璃伸出小指，勾住她肉乎乎的小指头。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风过，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几页。永安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裙角消失在门口时，还传来她压低却掩不住得意的、自言自语的声音：“秘密……我和三哥哥的秘密……”
萧景璃独自坐在案后，看着帕子上那枚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桃核，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拿起帕子，将桃核仔细包好，收进了书架最深处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里还收着一些东西：一张她小时候画歪了的字帖，一枚她跑丢的珠花，一片她夹在他书里当书签的秋海棠花瓣。
都是些不值钱的、零零碎碎的、不合礼数的小东西。
但他留了很久。
桃核收进暗格深处时，他想：
如果有一天，那些被篡改的史书真的需要有人来纠正，如果天鉴的卷宗真的有一天要派上用场——
他希望这个抱着蜜桃来听史的小皇妹，能永远活在“秘密”之外，活在她自己那个甜腻腻、亮晶晶的、不懂什么是“篡改”和“抹除”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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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萧景璃番外： 蜜桃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