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祈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威严，仿佛冰原深处闷雷滚动，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落在了校场中央那道白色身影的心头。
戚寒影持剑而立，霜华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没入染红的雪中。他周身三丈之内，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漠北士兵的尸体，形成一片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地带。身后，刚刚被他从囚车中解放出来的数十名中洲俘虏，大多带伤，脸上混杂着获救的狂喜与对眼前绝境的恐惧，下意识地向他靠拢，如同雏鸟依偎向唯一的庇护。
他微微抬眸，目光穿越重重军阵，精准地落在那杆玄底金狼王旗之下。那里，一身玄甲黑袍的燕祈端坐于黑色骏马之上，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两人视线于空中无声交击。
没有火花四溅，却有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在弥漫。那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坚不可摧的意志的碰撞——一方是执掌乾坤、挟铁血兵锋而来的漠北之王，一方是孤剑闯阵、誓守心中道义的天下第一剑。
“漠北王。”戚寒影开口，声音清越，同样清晰地传遍四方，“以无辜百姓为质，行此卑劣胁迫之举，非王者之道，更非英雄所为。今日戚某至此，便是要告诉你，中洲之人，非你可任意屠戮之羔羊；你所求之物，亦非你可强取豪夺之玩物。”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铿锵，如同剑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与傲骨。这话不仅是对燕祈说的，更是对周围所有漠北将士、以及对玉门关上无数双紧张关注的眼睛说的。
燕祈闻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身旁因戚寒影话语而面露愤懑、蠢蠢欲动的将领。
“戚公子此言差矣。”燕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王者之道，在于结果。至于过程……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至于英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戚寒影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又扫过玉门关高大的城墙，最后重新落回戚寒影身上，眼神深邃难测，“逞一时之勇，陷自身于绝地，累及身后追随者……这，便是你所谓的‘英雄’？”
言语如刀，直指戚寒影此刻看似英勇、实则危机四伏的处境，更暗指他可能牵连这些刚刚获救的俘虏，甚至影响玉门关大局。
戚寒影神色不变，霜华剑身光华流转，将周遭寒意都吸附于剑锋之上，越发显得清冽逼人。“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戚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计生死得失。至于身后……”他微微侧首，扫了一眼身后众人，那些俘虏触及他清冷却坚定的目光，不知为何，心中的恐惧竟莫名平复了几分，“他们既是中洲子民，戚某便有责任带他们回家。至于能否做到——”
他转回头，直视燕祈，一字一句道：
“——问过戚某手中之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气势骤然一变！如果说之前是凌厉无匹的杀伐剑气，此刻则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浩瀚、仿佛与脚下大地、身后雄关、乃至冥冥中某种浩然之气相连的磅礴剑意！霜华剑发出嗡嗡清鸣，剑身上流淌的光华不再仅仅是冰冷月光，更带上了一丝灼热的、如同初阳破晓般的金红色泽！
“剑域·初阳照雪！”
以戚寒影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温暖的、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意志的“场”骤然扩散开来！方圆十丈之内，原本刺骨的寒意被驱散，飘落的雪花在接近这个范围时竟悄然融化！那些靠近的漠北士兵，无论是试图进攻还是仅仅被这领域波及，都感到心神一阵恍惚，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山岳，一轮即将破开黑暗的旭日！攻势不由得一滞。
“装神弄鬼！”一直虎视眈眈的燕桢早已按捺不住，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不再远程放箭，而是反手拔出腰间那柄饱饮鲜血的弯刀，刀光如匹练，带着斩破一切的狠厉气势，亲自纵马朝着戚寒影冲杀过来！他身后，数十名最精锐的“苍狼骑”亲卫也同时策马冲锋，铁蹄践踏雪地，轰鸣如雷！
几乎是同时，军阵各处，六七道强悍的身影骤然跃出，或使奇门兵刃，或掌风刚猛，或身法诡异，从不同方向，配合着燕桢的正面冲锋，朝着戚寒影合围而至！这些人气息沉凝，眼中精光闪烁，显然都是漠北军中网罗或培养的高手，专为对付戚寒影这等绝世人物而来！
面对这四面八方、上下交攻的绝杀之局，戚寒影竟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融入剑中，融入这片天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
他听到了燕桢弯刀撕裂空气的尖啸，听到了高手们破风而来的衣袂声，听到了身后俘虏们压抑的惊呼，听到了玉门关上传来的、隐隐带着焦灼的号角与战鼓，也听到了……自己心跳与剑鸣共振的声音。
然后，他动了。
眼睛未睁，身随剑走。
霜华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道光，一道游走于虚实之间的法则。
他没有去硬撼燕桢势大力沉、一往无前的弯刀劈斩，而是剑尖极其玄妙地一点一引，借力打力，将那狂暴的刀势带偏三分，擦着身侧掠过，刀风割裂了他几缕飘起的发丝，却未能伤他分毫。同时，他左手衣袖一卷，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涌出，将两名从侧面袭来的高手震得踉跄后退。
脚步踩着一种玄奥的韵律，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总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合击。霜华剑或刺或抹，或挑或削，每一剑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如同最高明的画家，在生死之间描绘着最惊心动魄的线条。
“噗！”“啊！”
一名使链子锤的高手锤头被剑尖点中手腕，筋断骨折，惨叫着兵器脱手；另一名身法诡异的刺客刚从影子里冒出，咽喉便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瞪大眼睛委顿下去。
燕桢怒吼连连，弯刀舞成一片光幕，却总被那柄看似轻灵的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格开、卸开、或是干脆被引向同伴的攻击，弄得他束手束脚，暴跳如雷。其他高手也是越打越心惊，他们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潭，又像是在围攻一道没有实体的光影，明明人多势众，却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时不时被那神出鬼没的剑光所伤。
然而，戚寒影的脸色，却微微白了一分。
他终究是人，不是神。在万军之中冲杀至今，又独对包括燕桢在内的众多高手围攻，内力与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更要紧的是，他还要分心护住身后那些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俘虏，这极大地限制了他的移动与剑势发挥。久守必失，何况是在这重重围困之中。
燕祈一直在王旗下静静观战，此刻见戚寒影虽勇，却已显疲态，且被牢牢拖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军阵后方，令旗挥动。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一直按兵不动的漠北主力重步兵方阵，开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前推进！更后方，更多的弓弩手重新列阵，闪着寒光的箭矢再次对准了场中那孤立的白色身影与俘虏群体！
这是要……不惜代价，以绝对的人数与远程优势，将戚寒影连同他救出的俘虏，彻底碾碎在这玉门关下！
戚寒影也感受到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令人绝望的压力。他猛地睁眼，眼中神光依旧清冽，却带上了一丝决绝。
看来，今日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霜华剑光华再盛，竟隐隐发出风雷之声。他准备……拼命了。至少要杀出一条血路，让身后这些人，能有几人逃回关内。
就在这时——
玉门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高亢的号角声！紧接着，关门轰然洞开！
不是小门，而是那两扇沉重无比的、象征中洲北境门户的玉门关主城门！
一支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从关内汹涌而出！当先一将，玄甲红袍，手持长枪，正是戚寒江！他身后，是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与热血的中洲边军、戚家亲卫、以及闻讯赶来助战的江湖豪杰！
“援军来了！”
“杀出去！接应戚大侠！”
关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怒吼！一直被压抑的士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戚寒江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插漠北军阵侧翼！他选择出击的时机和角度极为刁钻，正是漠北军阵因调动重步兵和弓弩手而略显混乱、侧翼相对薄弱之时！
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让漠北军阵出现了刹那的骚乱。
戚寒影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霜华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就是现在！跟我冲！”
他剑势陡然变得狂暴而决绝，不再顾忌防守，全力向前冲杀，为身后的俘虏们劈开一条通往接应骑兵的血路！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真正的混战，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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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王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