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审讯供词,连夜递到了萧珩案头。
两个行凶太监不堪刑讯,尽数招供,直指皇后宫中大太监秦忠授意,要毁去苏凝华容貌,给丽贵妃一个下马威。白纸黑字的供词,将皇后私下行凶、扰乱后宫的罪责,摆得明明白白。
次日圣旨颁下,后宫哗然。
皇后禁足坤宁宫三月,收回凤印,交由丽贵妃暂掌;秦忠杖毙庭前,皇后宫中宫人尽数发配苦役。满宫之人都看得分明,帝王此举,虽是惩戒后宫争斗,实则也是借题发挥,打压日渐势大的皇后母族。
长春宫一夜之间,成了紫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宫妃嫔、管事嬷嬷纷纷前来巴结,丽贵妃捧着暂代的凤印,容光焕发,看向立在身侧的苏凝华,满是器重:“此次若非你,本宫也得不到今日的体面,往后你便是本宫的心腹,宫中诸事,皆可参与。”
苏凝华垂首敛衽,礼数周全,无半分骄矜:“娘娘洪福齐天,皇上圣明,奴婢不过是侥幸,不敢居功。”
她心如明镜,这场风波里,她从不是被庇护的弱者,而是帝王制衡后宫的一枚棋子。萧珩罚皇后,并非为她,而是为前朝朝局;丽贵妃得势,也并非凭本事,不过是帝王权衡后的选择。而她,借着这场争斗,彻底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却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往来巴结的人络绎不绝,苏凝华一概避而不见,躲在偏殿整理杂物,将萧珩此前所赐的玄色披风、今日刚拿到的御赐玉佩,与贴身的木槿玉簪分开收好。玉簪冰凉,贴着心口,时刻提醒她血海深仇;玉佩温润,握在掌心,却像一道枷锁,昭示着帝王的掌控与试探。
暮色四合时,萧珩竟轻车简从,独自来了长春宫。
丽贵妃满心欢喜迎上前,殷勤备至,可帝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角落里的苏凝华身上。她依旧素衣素面,垂手侍立,身姿纤细,却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沉静,即便满宫喧嚣,也难掩其锋芒。
“你过来。”萧珩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凝华缓步上前,屈膝跪地,脊背挺直:“奴婢参见皇上。”
“前日受惊,可痊愈了?”萧珩的语气,比往日温和几分,却依旧藏着探究。
“回皇上,奴婢无碍,多谢皇上挂念。”
话音落,一枚通体碧绿的羊脂玉佩,轻轻落在她面前的青砖上,玉佩上雕着古朴云纹,乃是帝王贴身之物,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赏你的,安神辟邪,往后在宫中,不必再惧旁人刁难。”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丽贵妃脸上的笑意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忌惮。赏赐宫人玉佩本是常事,可赐贴身玉佩,已是天大的恩宠,足以见得帝王对这宫女,格外不同。
苏凝华心头一沉,却不敢推辞,叩首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她双手捧起玉佩,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帝王余温,只觉得烫手至极。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帝王的枷锁,是告诉她,也告诉全宫之人,她苏凝华,是皇上看中的人,从此一举一动,皆在帝王眼底,再无半分退路。
萧珩看着她恭顺的模样,眸色深沉。他赏她,既是安抚,也是试探。这个女子,身处漩涡中心,屡遭险境,却始终沉稳从容,不骄不躁,身世清白却气质卓然,他越是留意,越是觉得她深不可测。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忍到何时,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坐了不过半刻,萧珩便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与丽贵妃不过寥寥数语,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苏凝华身上。
待帝王走后,丽贵妃看向苏凝华的眼神,少了几分全然的信任,多了几分疏离:“皇上对你青眼有加,是你的福气,只是切记,你是本宫宫里的人,莫要忘了本分。”
“奴婢不敢,奴婢此生,只忠心娘娘一人。”苏凝华连忙表态,将玉佩小心收好,神色愈发恭谨。
夜深人静,长春宫彻底安静下来。
苏凝华坐在灯下,将木槿玉簪与御赐玉佩并排放在桌上,一冷一温,一仇一恩,泾渭分明。
萧珩,你赐我恩宠,赏我玉佩,想将我困在这深宫棋局里,做你顺服的棋子,可你永远不会知道,我要的从不是恩宠荣华,而是将军府满门的清白,是你欠我的血债。
你给的恩宠,我尽数收下,便当作日后清算的本钱。你借我制衡后宫,我便借你的恩宠,借丽贵妃的权势,一步步靠近御书房,靠近那本藏着真相的密档。
凤阙深深,权谋如刀,你以恩宠为刃,我便以隐忍为甲。
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只是最终的胜者,绝不会是你。
她将玉簪重新贴身藏好,玉佩锁进木盒,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只剩冷冽的坚定。窗外月色寒凉,照进深宫一隅,一场关乎爱恨、生死与复仇的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