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邕阳公主要被押到刑场了!”

鼎元四十年十月初二,大雪纷飞,两辆囚车缓缓驶过,观者如堵,嗟磋长叹。

“皇上这心太狠了吧,不但杀了太子一家,邕阳公主也不放过,真要斩尽杀绝吗。”路边搂着孩子的妇人眼角湿润,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不要命了,卫太子公主意图谋反,罪有应得。”旁边的男人狠狠拽住她的胳膊。

“我咋听说,根本没人谋反,是江充步步紧逼,诬陷皇后、太子和公主谋反,他们逼不得已起兵杀了江充。”一个揣着手、浓妆艳抹的女人倚在雕花窗前。

“唉,可怜呐!”

刘含章披头散发站在囚车上,寒风卷着细雪在单薄的衣衫中肆虐,手指脚趾皆冻得通红肿胀,又疼又痒。但她无暇顾及这些,反正快要死了。

去刑场的路上,她还抱着一丝幻想,今天是她二十七岁的生辰,父皇会想起她,醒悟过来,放过她和母后。

刑场上朔风肆虐,卷着雪花横飞。

这一天她才知道,人被腰斩了之后,不会立刻死的。

半截身子躺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令她意识模糊,她的最后一眼,是监刑官手中的父皇亲手写下的诏书。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不怕,她恨。

“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殿下,你怎么了。”婢女鹿庭匆忙跑进来,拿锦帕给她擦泪。

鹿庭?鹿庭竟然还活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眼前的鹿庭二十出头的青葱模样,难道,她重生了?

“鹿庭,现在是哪一年?”她颤声问道。

“鼎元三十年六月初七,殿下可是午睡被梦魇了?”鹿庭柔声说道。

串珠似的泪滴从她脸上滑落,她回到了十年前,噩梦还没开始的时候。

嬗儿还活着,阿姊还活着,舅舅、阿兄和母后也还活着。

这一世,她绝不让他们再落得横死凄凉的下场。

前世被抓的时候她以为,她的父皇只是受了奸臣蒙蔽。

直到临死前才明白,这一切灾祸的源头,不是旁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内室中早已被贴心的婢女放了几盆冰块,原是暑日里难得的舒爽,她却只觉得寒意如附骨之蛆,顺着朱红长袍的广袖丝丝缕缕渗进肌理,直侵得心尖寒凉。

“殿下身子不适,那咱们今日还要不要去青衿馆呀?”鹿庭眼见自家公主面色苍白,言语间有些迟疑。

“去。”

前世她在青衿馆一口气带走十名男侍,大臣们对她纷纷避之不及,她成功打造了乖戾跋扈纨绔好男色的人设,再加上母后的庇护,避免了与勋贵联姻的命运。

在她置身事外闲散度日的同时,阿兄和母后选择了委屈求全,可惜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今生亦是如此,无论嫁或嫁人,她都无法逃脱被父皇杀死的命运。

在大汉,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家族、没有一种势力比父皇更强。

重活一世,她要做一个比父皇更强的人。

金簪挽起青丝,扶着妆台起身的那刻,菱花镜里映出的面容已敛尽所有波澜,垂落的泪痕早被胭脂细细晕开,眼眶周遭的绯红非但未显柔弱,反倒平地多了两分威严。

“你们两个,待会儿有相中的,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她一句玩笑话,闹得鹿庭和麝尘这两个丫头倏忽红了脸。

夕阳照耀下,微风拂过青衿馆外的翠竹,馆内早已燃起红烛。

一溜儿进来十数名美少年,他们每个人都仿若熠熠生辉的明珠似的,聚在一起,整个客厅都亮堂了几分。

有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有高大威猛、浓眉大眼的壮汉,有扶风弱柳、弱不禁风的病弱美人,有笑容甜美、活泼灵动的少年……

各个像孔雀开屏似的,或手执一支长箫,或轻抚一把瑶琴,或佩戴一柄长剑,或手握一卷诗书……巴望着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这三位少年是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三位公子是长公主亲自挑选,最后这三位异域少年,是燕王殿下引荐的。”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衿馆馆主,此时如同一个卑微侍从,恭敬地说道。

来青衿馆挑选男侍的贵妇人不少,可大张旗鼓来挑选的未婚贵族少女,只有邕阳公主一个。

公主上有皇上、皇后和大将军宠爱,下有太子和长公主爱护,馆主纵是背景深厚,也丝毫不敢怠慢。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三位肤色白哲、金发蓝眼的胡人少年,阿兄和阿姊向来宠她,送人过来,不过是对外表明他们俩纵着她胡闹。

只是燕王乃是李姬所出,在幼年时她与李姬起过龌龊,李姬因她失宠,如今燕王来凑热闹,难道是有意与她交好?

“呵,”她心中冷笑,“前世的‘贤王’,今生这般早便开始经营了么?连我这‘荒唐’皇妹的喜好,都要拿来作人情、布棋子。”

燕王长袖善舞,前世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引得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贤王的声望一路攀升,大有与阿兄一争储位之势。

“四妹,听说你要选男侍,二哥亲自挑了两个年轻貌美的男子,给你送人来了。”二皇子齐怀王刘闳踏步进来。

“你有什么事?”她眼皮都没抬,重生后这个不着调的二哥还阴魂不散。

“向你讨个人。”刘闳腆着脸笑道。

“二哥喜欢你的侍女麝尘已久,想让她在我身边服侍。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先赏她一套京城的宅子,等她生下儿女,就即刻封她为侧妃。”

麝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别说齐怀王贪恋美色,府里养着几十位姬妾,就算他是个好的,她也不想离开公主身边。

她本就生得媚骨天成,眼睛又大又深邃,高挺的鼻梁下一张樱桃小嘴,是个娇柔的美人,大惊之下花颜失色,楚楚之态,更令人怜惜。

刘含章握住麝尘冰凉的手,前世阿姊被赐婚那夜,阿姊的手也是这样冰凉。

刘闳见麝尘这般模样不禁心猿意马,魂儿都丢了。

“四妹,”刘闳嘴上的称呼加重了语气,换了一副正经模样,“我大汉朝还从未有过,未出阁的女儿家来青衿馆收男侍。如此贪恋美色,败坏我朝风气,你猜,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样。”

眼见刘闳志在必得的样子,她强忍心中的恶心,待麝尘眼中朦胧的泪意退去后,方才转头说道: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刘含章,你说什么?”刘闳惊讶地顾不上喊“四妹”了,一个婢女而已,她有必要这么护着吗?

“你和你的人快滚,别脏了这里。”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你,你……”刘闳气得脸色紫青,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过。

狂怒之下,刘闳举起右手猛地朝她脸上挥去。

“殿下小心!”

鹿庭和麝尘的惊呼刚出口,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飞扑到议事厅中央。

刘闳被她一脚踹了出去。

刘闳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刘含章扬着脸,负手而立,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几个,把她给本王拿下,她身边那俩婢女本王全要了。”

他身边的四个带刀侍卫互相看了看,愣是不敢动弹。

“不伤她性命就行了,出了事本王负责。”

有了刘闳这个担保,明晃晃的长刀出鞘。

“殿下,接着。”空中掷过来一把宝剑,刘含章轻轻一跳握住剑柄顺手挽了个剑花。

刀剑相接,刀未能划破一缕衣衫,剑上却血流不止。

眨眼之间,四个护卫已瘫倒在地,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刘闳拔腿便跑。寒芒破空而至,一柄长剑擦着头皮飞过,“哐当”一声钉入门框。

他顿住脚步,后心已遭重击,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扑去,吐出一口鲜血。

“不要了,三哥不要麝尘了。”

求饶声很快就戛然而止,一只脚踏上他的后背。

“以后你再敢觊觎我的人,我见一次打一次。”她脚下加了一分力,听着刘闳肋骨折断的轻响,她隐隐有一分快意。

刘闳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若是父皇知道此事,怕是会有些麻烦。”说话间她收了脚上两分力。

“不会的,四妹我跟你保证,父皇不会知道此事的。”刘闳忙不迭地保证,得到允许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站在那里,鬓发一丝不乱。满堂男侍无人敢出声,馆主亦垂下头。

“殿下……”麝尘站在她的身后,泪珠滚落,却紧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你是我的人,没人能把你抢走。”

麝尘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刘含章将她扶起,此生她要拼尽全力保护身边的人。

厅中那些男侍们,这才敢抬起眼,重新打量这位邕阳公主。

她不是传闻中只会倚仗母兄的纨绔。

那剑法,那身形,那睥睨的神色,明晃晃的昭示着,惹怒了她,她会杀人的。

方才还争相献媚的少年们,此刻人人敛容屏息,有几人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唯有一个人没有退。

她从门框上拔下那柄剑,这是一把好剑,削铁如泥,寒光凛冽。方才若没有这把剑,不会打得这样利索。

她抬头看向剑的主人,怔了一瞬。

这人仿佛是按画上的美人生就的,即便在满厅男侍之中,依然鹤立鸡群。

年轻男子清正雅致已是上好,难得的是,他清雅而有威严,他周身的威严气度在这脂粉打造的青衿馆中散了七七八八,就像一只流浪在外的年轻狼王。

他收起了利爪,换成了淡淡的疏冷,犹如空谷幽兰一般让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可他偏偏是身在青衿馆的男宠,给人以遐想的空间。

竟是他?

萧停云,青州人。名相之后,其父萧伯玉上书削藩,触怒福王。诸侯王联名弹劾,父皇为安抚人心,屠尽萧氏满门,唯襁褓中的萧停云侥幸逃脱。

九年之后,也就是她重生前被杀那一年,萧停云在西南起事,割据一方。

他生得极美,又多智近妖,竟引得京城贵妇争相传阅他的画像。他凭一己之力拉起反旗,搅得大汉天翻地覆。

一个能让父皇江山震颤的人。

她忽然笑了,她需要这样的人才。

前世她随手挑了男侍,压根不记得遇见过此人。若那时便认得他……

今夜来青衿馆,本是为巩固“纨绔”人设。可她遇见了更有趣的。

那便不装了。

回公主府时,已是夜半子时。

她坐在上首,把玩玉杯,淡淡开口:“你叫什么?”

那人从容答道:“小人名叫张停云,琅琊郡临溪县人。一个月前来长安游学,正值五月五日佳节,因一时贪玩与书僮走散,迷失在偏僻巷子中,被人敲了闷棍,醒来便落在青衿馆了。”

她看着那张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问,悠悠问道:“停云——若是风一直在,云如何能停?”

那人沉思片刻,答:“天上本没有静止不动的云。父亲为我取这个名字,取的是‘宁静悠远’之意,盼我过富贵闲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可惜我已身在京城,处于权贵之间,怕是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了。”

她没有接话。

窗外夜色如墨。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侍卫挥刀,她手中空空,他的剑从人群中掷来。

那样果断,那样精准。

他分明可以藏拙。

她需要帮手。需要能搅动天下的人。

而他需要一个能为提供他报仇契机的人。

“公主府不养闲人。”她搁下玉杯,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今晚,你侍寝。”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震惊之色。

但只是一瞬。

他垂眸,敛去所有情绪,从容一揖。

“诺。”

玉杯中还剩半盏残酒。她端起饮尽,唇角微微扬起。

父皇。

前世之仇,今生来报。

这一回,女儿不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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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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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九重(重生)
连载中十一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