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忆梦(十六)

漂浮的僧人逐渐逼近文泽,文泽剑气狠戾,划开霜雪,直逼僧人的脖颈,浓稠的黑血喷溅,染红了雪地。空荡的头颅滚落在地,内里是白花花的虫卵。

周珉冷着脸接二连三地斩开受控的僧人,头颅落了满地,犹如血战场。琅十坐在梅花树下颇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地狱之景,细长的手指夹住落花,揉捏成泥。

待到僧人都被砍得差不多了,琅十才伸着懒腰慢慢跨过头颅山。脸上忽地一疼,细长的口子渗出鲜血,琅十抹了抹脸颊的温热,沉沉地笑了起来:“世子好身手。”

文泽出手从不留情,是出了名的狠。他掠过琅十身边,只带过一阵霜风,剑穗曳成了一道影子。

“见笑了。接下来该到你了吧?”文泽背对着琅十,被大雪掩没了身形,像一条细长的影。

透过风霜看着不远处的孤影,周珉多了些恍惚,他仍记得七百年前庙宇前那个若即若离的身影,那个双眸含笑,温存如绯樱的少年郎。如今那个背影与眼前的重合了。

琅十轻哼一声,悠悠转过身,看向风雪交加中执剑的霜白身影,嗓音里带着懒懒的笑意:“慌什么呢。眼下之景甚好,不如对月畅饮一杯无?”

“废话连篇。”周珉已经在心里千刀万剐琅十千遍了,猛地执剑而起。

利剑划过霜风,剑气凛然,琅十眯着眼睛后退半步,溜到梅花树后,眼见着剑尖将梅树对半劈开。琅十笑着说:“好厉害啊,看这架势,莫不是某位将军的小郎君?”

周珉暗了眸光,剑气愈加凛冽,挥出浓重的黑雾,蛇似的,吐着信子,咬上琅十的肩。文泽眼见着周珉出手愈加狠戾,恨不得砍了眼前的人,他轻叹,如无声落雪。他卷起微风,落在周珉身后,按住了他再一次挥剑的手腕。原本剑气正朝着文泽袭来,却温柔地缠绕在了他的指尖上。

“别过火了,还要留他问话。”文泽在周珉耳边微弱吐气。周珉微不可察地蹙眉一瞬,将剑入鞘,退到了文泽身后。

琅十拍了拍肩上残留的黑雾,继而笑着看向文泽面无表情的脸,道:“世子居然留我一命,不怕我会耍阴招么?”

“怕这些做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卑鄙小人。”文泽道。

琅十靠在被砍成两半的梅树边,吹起了小调,半晌转头对上文泽淡淡的眸光,道:“想问什么尽管问。”

文泽沉默地盯着琅十,心觉奇怪。琅十是个不成器的半吊子,被推上家主之位也是家中长老安排,充其量就是拿出来装装样子而已。每次见他都是带着笑的,跟浪子大差不差。而眼下,这位家主似乎郁闷极了,对一切都像是索然无味,目光沉沉,眼底似乎带着淡淡的忧伤。

文泽眸光扫了琅十全身,最终落在他手腕上隐约的金印上。文泽蹙眉回头与周珉短暂一对视,眼睛忽地被刺得一疼。他眨了眨眼,眼底泛红,含着水光。他瞧见周珉身后犹如破云之势的红霞,周珉背着光看他,眸中流淌了凡尘中无尽的山川河流,文泽难得地愣了神。

回过神来失笑一瞬,文泽心想自己莫不是傻了。

周珉被文泽笑得一激灵,沉声问他:“怎么了?”

“咳咳咳,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琅十有问题,你看他手腕上的金印。”

周珉垂眸看向琅十的手腕。他收回目光,与文泽对视一瞬。文泽走向那位走神的家主大人,道:“琅十,你不是‘琅十’对吧?”

“琅十”眼里透着光,他对上文泽平静的目光,嘴角淡然地勾了勾,道:“世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手腕上的金印已经暴露了。”文泽目光向下一扫,随即看着“琅十”露出淡淡的笑容。

“琅十”抬起手,露出整个金印的纹路,恰似忏蝶,他古怪地笑了笑,道:“被发现了啊。世子,你说我不是‘琅十’,是你猜错了。我是‘琅十’,但也算不上真正是,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半生半死的傀儡。其实,我一出生便是个傀儡,一辈子都在被控制。我当了一辈子提线木偶,嗜血无数,刀下亡灵数不尽。我也没能真正做过我自己。”他收敛了笑意,沉着目光看向文泽,“文泽,你能懂那种感受吗?我一出生便命运注定。我才不想当家主,我只想着在凡尘逍遥一生。”

他的目光飘到了远处烟雾中的霞光,顿了半晌道:“可我这一生罪过太多了,再不能逍遥一生。给我个痛快吧。”

话音落下,琅十倏地拔出文泽腰间佩剑,含着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向下刺去,血染前襟,手一松,重重倒地。雪地里蔓延着血,有些刺眼。

琅十胸前犹如生出一朵红梅,独立寒冬,欲比天际。

他到死都是含着笑的。

文泽在雪地里垂眸了很久。他将琅十的尸首收拾了起来,埋在了红梅树下。

虽然那梅树已经被某人砍成两截。

文泽站在树前阖上了眼,千言万语化作落雪,无声地飘在梅树下。

你当了一辈子坏人,却在这次没能将坏事做尽。予你逍遥下一世,就此安息吧。

周珉静静地守望着文泽,在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开了口:“文泽,你似乎很伤心。”

文泽闻言回眸,没有言语,眼里平静无波。他与周珉对望了很久,直到周珉转过头,他才低声自语:“伤心么?只不过觉得这样很可惜罢了。”

因文泽和周珉的功劳,这座庙宇被封,殿内供奉的石像也被转移去了其他地方。周珉同文泽在这里辗转了几番才离开。

结善缘没满日子,庙也没了,文泽得回仙都领个罚,便与周珉道了别。

其他弟子都还没结完善缘,回仙都的只有文泽一人。这还打破了以往弟子结善缘的最快速度,可喜可贺。

文泽走进清竹宫时还想着沈墨仙君会怎么罚自己,却被小仙童扑了个满怀。

被压在小仙童身下,文泽眉角直跳。那群小仙童乌泱乌泱地围了过来,叽叽喳喳了半个时辰,不见有消停之势,最终被大师姐秦锦给请走了。

秦锦拉起文泽,关心道:”没事吧?先回屋歇息吧,师父还没回来。”

文泽道了声谢,拍了拍霜色长袍上沾染的灰尘,拂袖而去。

文泽一踏进寝殿便倒在了榻上,不省人事。

秦锦从膳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穿过长廊,走到文泽寝殿门前,抬手轻叩房门。

未得到回应,秦锦叹了口气,将房门推开,踏进殿内,将身后的门半掩。秦锦将粥放在榻前的小案上,对着榻上之人微声道:“文泽?文泽?”

文泽似乎动了动,但还是未醒。秦锦深吸一口气,吼道:“文泽你给我醒过来!别逼我拽你啊!”

文泽身子抖了抖,睁开满是水雾的眼,看向眼前之人。起初眼前模糊一片,文泽以为自己还在人间的客栈中,被周珉叫醒了,弯眉笑道:“周珉,你怎么来了?”

秦锦怀疑这个人吃错药了。

她伸手用手背靠在文泽的额上,嘀咕着:“也没发烧啊……怎么乱叫人呢?周珉是谁啊?文泽在人间看上的女孩子?”

文泽揉着眼翻身下榻,对上了大师姐一言难尽的目光,问道:“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大师姐古怪地笑了笑,道:“没没没。对了,你刚才说的周珉是谁啊?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周珉原来是姑娘啊。

文泽心里腹诽着,坐在案前的小凳上,道:“没有的事,师姐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啊,你就是……”秦锦蹙眉不满,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沈墨仙君踏进殿内。

“什么听没听错?秦锦,你先出去罢。”沈墨仙君冲秦锦道。

秦锦踏出殿门,沈墨便坐在了文泽身旁的小凳上,道:“小泽,你也自知我前来是所谓何事罢?”

文泽放下手中未喝完的粥,点了点头。

“只不过,你这次受的罚不单只是因为庙宇被封,僧人全部遇害之事。还有,你私通妖族,此为大罪,我未告发你。”沈墨看向文泽,“这次的处罚相比以往弟子受的重得多,随我来。”

沈墨起身向正殿走。

文泽刚踏进正殿便被一旁的侍从跟在了身后,文泽心里一惊。

“我徒文泽,此次下凡,因留下后患,私通妖族,望初次犯戒,便轻罚处置——下凡百年,小施惩戒。”沈墨懒懒地撩动着眼皮,悠悠道。

“是,徒儿领罚。”文泽道。

下凡下凡,又下凡。

刚被踹下凡,升上来后又被师父给踹下凡,整个仙都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仙君了。

途经梦花山,文泽多看了一眼。梦花山值春,可雪却没融下半分,反倒越积越厚。

文泽也没心思想这些,在风城落地后,便急着去找客栈补觉了。

风城地处芳菲洲南部,四面临水,却也堪称是个好地方,只是春色与芳菲洲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逢秋锁梦
连载中一木之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