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炽见徐煜受伤,狠狠给了范纭一个白眼,毫不掩饰责备之意,道:“你不是说你有用吗?用处在哪里?凑数吗?”
范纭无话可说,垂眼受着,手上没有停,写着药方。
徐煜见了范纭的神情,出言解围,对着徐炽道:“你到底要不要去给我抓药。”
徐炽接过范纭手中的药方,又补了一轮眼刀才离开。
范纭开了止血和安神的药,徐煜喝了便沉沉睡去。
范纭看着她新换的寝衣上渗出的一抹鲜红,心揪着,同样忙活一夜的他半点困意也没有。徐煜睡了一天一夜,范纭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
原本因是孝期,二人是分房睡的,范纭不放心,让人把徐煜房里面隔间收拾出来,他就睡那里。
自从徐煜受伤,范纭变得话更少了,时常紧抿着嘴唇,不似往日那般云淡风轻,除了在妻子跟前照顾,就是在书房画着什么。
这日他又簪哪只枣木簪,出门去了。
他从后门出,下人有些惊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范纭隐约听到了,跨出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回身对几人道:“在我家做事,不可窃窃低语,有话直说。”
他一双深潭般的眼眸盯得几人身上发凉,一个看着比较端正的苍头正了正身子,像是作出一个重大决定一般,上前一步,道:“范公子,在我们做下人的心目中,您和大姑娘和公子都是一样的,是我们的主子。”
范纭心中一阵狐疑,这是什么话?他想过几种可能,却怎么没想过他们竟然会说出这话来。
是了,这是西徐宅,是徐家,自己今日从后门出,阿炽又总是拿话呛他,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赘婿。
他并不在意这些,嗯了一声,往西边去了。
他在柳记酒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酒保是个天生笑脸人,一双弯月眼,笑眯眯地拖着几条鱼尾纹,十分热情。
范纭要了一壶“一宿熟”,这酒清甜如水,他习惯喝这种清酒,这是乡下最常见的一种酒。
刚喝了一口,门口传来吵闹声,里面的客人也都纷纷朝门口望去。
那笑脸的酒保正在骂一个跛足的乞丐,他就算骂人,也看起来是一张笑脸。
“去去去!别处乞讨去!”
“北风吹得我头疼,就给我一口酒喝吧!”北风二字的音量刻意提高了些。
“乞丐还想喝酒?给你一团米饭,赶紧滚!”
那跛足乞丐接过捏成一团的米饭,往范纭这边扫了一眼,离开了。
范纭有些无奈,又扮成乞丐,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他喝了半壶,放下钱,出门往那乞丐离开的方向去了。
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那乞丐突然冒出来,拦住范纭,道:“北风吹得我头疼,先生行行好吧。”
范纭:“声闻于野。”
乞丐:“鹤鸣于霄。你也太谨慎了些,你早就看出是我了,还对暗号。”
范纭丢给他一个葛布钱袋:“谨慎为上。”
乞丐掂了掂:“真给我钱啊?”
范纭没回应这个问题,观察了四周,低声道:“你在这城中有可用的人吗?”
乞丐:“有身手的?”
范纭:“嗯。”
乞丐:“两个,不过他们手上有人可用,你要做什么?”
范纭:“若是我们把蜀汉最大的盐田端了,是不是大功一件?!”虽是在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乞丐略有震惊之色,道:“当然,这得请求上级支援,单凭我们几个是拿不下的。”
范纭十分果决地道:“不用,你看了钱袋里的东西就知道了。”说罢,往旁边巷子里拐去。
乞丐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打开那钱袋,里面竟装着几块石头,和一个福牛山盐田的通行令牌。他将令牌揣入怀中,把石头随手一扔,啐了一口,道:“真小气!”
钱袋外面是葛布,内里是绢布,他将两层布分开,绢布内侧画着一张地图,正是福牛山盐田的兵力部署。从哪里进,从哪里出,带多少人,人员如何配置,哪天行动,都用小字写得清清楚楚。乞丐不禁感叹:“有心了。”
确定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照旧拿出火折子,将那绢布烧了。
范纭在城中逛了半日,发散发散酒味,徐煜现在身子虚弱,嗅觉肯定更加灵敏,不好叫她闻到酒味。
进城以来,一直忙着,他还没有好好逛过这涪陵郡都城。
这涪陵郡城虽不算繁华,倒也万物俱全。店家揽客的声音、闲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食物香气混着空气里,一片没有被战乱影响的祥和之气。
范纭不禁思绪飞扬......
他十岁那年,随父亲来到涪陵郡城拜访徐家家主,也就是徐驹的父亲。他发育得晚,又从小心思重,看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先生买支簪子吧!”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老妇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裳,十分干净,手里拿着一支木簪在他眼前晃。
范纭没瞧上这支,却看得出做这支簪的人手艺精巧,便扫了一眼她摊子上其他的款式,目光停留在一支嵌着缠丝玛瑙的紫檀簪子上。
那妇人眼明心亮,立马一脸堆笑,将簪子递到范纭手中:“先生好眼光,这是我最得意的一支,又素净,又雅致,我都再做不出第二支了,独一无二,您夫人一定喜欢。”
他细细地看了一番,当即决定买下。
想来自成亲后,自己还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给妻子,一来是她对身外之物不甚看重,二来是他的脑子想不出什么适合的东西来。
他想着,自从煜儿的家人不在了,她背负着灭门之仇,一直郁郁寡欢,跟在舟河村那个明艳大方的她截然不同,希望此簪能博她一笑。
这几日,徐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已经恢复,只是唇色依然惨白,毕竟那样的失血量,是要慢慢调养才能恢复的。
晚间,范纭准备把簪子给妻子,却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几次欲言又止。
倒把徐煜弄得疑惑起来,她想起自己今日听到一丝风声,说有下人在背后议论赘婿的话题,莫不是为了这个?
徐煜是个爽朗的人,想到此处,便开口道:“道长介意自己赘婿的身份吗?”
这话一出,轮到范纭疑惑了。不禁说道:“什么?”
徐煜继续道:“这里虽然姓徐,你是我夫婿,谁敢说什么?若是有不懂事的下人,换了就是,你自己做主便可。阿炽那个人嘴坏,你别跟他计较。”
范纭觉得脸上有些热热的,心里一半是暖意,一半是无名的火气,语气失控,不似平日的温和,道:“煜儿觉得我会在意这种事情吗?说这么生分的话,叫我寒心。”
徐煜眨眨眼,表示不解,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
“我是怕你有什么不自在,怎么就叫你寒心了?”
范纭憋着一口气,看着眼前唇色泛白,睫毛颤动的人儿,心中荡起一圈难以名状的涟漪,心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嘴上却说:“我自在得很。”
徐煜听着这话有些刺耳,不想继续说下去,道:“明日就把那几个嘴多的换了。”说着宽衣准备睡下。
范纭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急忙找补:“我是真的很自在,从没有过那些想法。”这次的语气跟先前那句截然不同,大有些死皮赖脸的意味。
徐煜走到床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妆台前。
她走一步,范纭跟一步。
范纭道:“我来替煜儿松发。”手却没有作出松发的动作,而是将怀中的簪子取出,小心翼翼簪在徐煜的发间,动作有些生涩,又郑重其事。
徐煜一怔,微微抬头看着镜中的那只簪子,和范纭那修长而动作笨拙的手指。
转头看着范纭,他的脸上略有几分不自然,耳朵却是红的跟烧红的烙铁似的。
现在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先前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了。
徐煜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范纭的耳朵更红了,只怕此时要是滴一滴水在上面的话,都要滋滋冒烟了。
“喜......喜欢吗?”
“喜欢。”
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的徐煜,脸颊有些微热,唇色也不似先前那样惨白,像春日里浅浅粉色的桃花瓣儿。
说来奇怪,明明二人自成亲以来,就默契十足,处得跟多年的老夫老妻一般。现在送个礼物,竟弄得好像十几岁的新婚小夫妻似的,令人费解。
范纭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片灼热,只得在心中念了几遍五斗米教的净心咒,自己到隔间的床上睡下。
次日清晨,徐炽见长姐头上竟多出一支发簪来,有些惊异。他见那簪子虽不算贵重,倒也还算精细雅致,不是寻常俗物,倒也衬得上。心道:真是稀奇,穷道士大方了一回。
他很想把这话当着范纭的面说出来,只是昨日长姐才说了他,叫管住自己那张嘴,那他就在心里说几句好了。
王楞头一行人住在中庭的厢房内,休整了几日。他们是忙活惯了的人,伤势好了便坐不住,闲得烧心。
几人饭后便去找徐炽。
王楞头又端着一副傲慢的样子,明明坐的是客位,却是一副主人的架势,用他那双下不着边的双眼直直盯着徐炽道:“徐小公子,你把我等关在这深宅大院中要到何时?还是要拿个主意才好。”
徐炽学了他父亲的圆滑和谦和态度,却不似父亲那样怕得罪人,处事风格是嘴软心硬。
“几位师傅先喝口茶,不要着急。”
说罢,自己浅呷一口,继续道:“我能理解各位的心情,能有几位师傅这样忠心为了盐田着想,是我之幸啊,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宽慰。”
王楞头:“那你让人看着我们不让出门是什么意思?!”
徐炽笑道:“王老师傅,晚辈敬重您,技术、才智都是无可挑剔的,怎么今日却糊涂了?不让各位出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若是让人认出你们来,岂不徒增麻烦?您说是不是?”
王楞头确实没想那么多,他多年来只专心制盐,很少下山,也不想这些事。现在听这样一说,觉得自己确实鲁莽了,但他不会承认,加上被人看管着,他十分不爽。
“那你也不能像看管犯人似的看着我们!快把人撤了,我们不出去就是了。”
徐炽仍然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这可不行,他们也是为了保护各位。”
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是容不得半点质疑的坚决。
王楞头无法,见他比当年的徐铎还厉害,若说徐铎是一团棉花,那他就是裹着棉花的利剑,叫人不能拿捏,又不能直接同他交锋。
几人只好行悻悻离去。
临出门,徐炽恭敬地行了晚辈礼,道:“各位若有任何需要,千万别客气,只管同我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王楞头憋着气,出门见那几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家兵,狠狠瞪了几眼。
其实这些天徐炽一直在同长姐商量要怎么夺回盐田的事,长姐的意思,是借蔺家一臂之力。
多年后......
午马:走,喝酒去。
范纭:我家娘子不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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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缠丝玛瑙紫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