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系统还是处于断联状态。
这个叫做康城的凡人小城没有宵禁,所以夜深了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栾鹤钰从醉月楼出来,手里拧着半只鸡一壶酒,心情还算不错。夜色被灯火照得发白,蝉声喧嚣,他走上桥,桥上凉风习习,他干脆慢悠悠地,走马观花地欣赏小摊子上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在现代的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失业大学生,现在嘛,虽然还是穷,但好歹有份能让自己吃上饭喝点酒的工作——村里的教书先生。
系统本该把他送到修仙界享清福,传送中不知道出了什么错,把他送到了这个离修仙大陆十万八千里的偏僻小镇来,仙人只存在于这些凡人的神话传说之中。
“哎,那边有热闹可以看,走啊走啊。”
两个头戴簪花的婶子互相挽着手快步朝小河对岸走去。
栾鹤钰也慢悠悠地朝那边晃荡过去,走到桥中央,就见那边围了一大群人。
有人在议论:“哎呦,天杀的,多俊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世道,不说家家富贵,倒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吧?怎么还草席裹尸了呢?这么热的天,人都长苍蝇了,真是天可怜见的。”
“据说是得罪了平南府那位小侯爷。”
“又是那小王八蛋造的孽?”
“可不是嘛,这小姑娘只是因为不小心拦了他的马,他就用鞭子把人给打死了!”
“那这俩小孩的爹娘呢?”
“早就被砍了头啦。”
前面挤的人太多,栾鹤钰踮着脚也看不见,干脆坐到了河边栏杆上等人散去。
直到夜深,栾鹤钰才看清那两个孩子,少年大约十四五岁,跪坐着,双眼通红,乱蓬蓬的头顶上插着一根稻草,干瘦的双臂搂着被草席裹着的妹妹。
他紧紧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人人都说他们可怜,却没有人愿意买下他给妹妹换一副薄棺,甚至连一枚铜钱都没有施舍。
栾鹤钰叹了一口气,他看得明白,不怪人心炎凉,而是那平南侯府在康城里实在是权势熏天。可那小孩才那么大点,怎么能想明白这些事呢?他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恨意,还有不知道最该恨谁的茫然。
他走到小孩面前,从里怀摸出三枚铜钱,又把袖子翻过来抖出两枚铜钱... ...他有些尴尬...五枚铜钱,叫花子见了都得倒贴他两个馒头。
他屈膝蹲下,拉过他的手,把可怜巴巴的五枚铜钱塞到他的手里,“真是抱歉,我...我出来的时候没料到......又多打了一些酒......”
小孩看见了一只温润干净的手,他把那五枚铜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把妹妹轻轻地放在地上,对着栾鹤钰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谢谢恩人。”
“哎,不用,不用,别跪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栾鹤钰连忙扶起他,“我家里还有点钱,只是我家在小安村,一来一回恐怕得两个时辰,你能等我吗?”
小孩点了点头。
栾鹤钰把刚买的鸡递给他,“你把这鸡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走上桥,栾鹤钰回头看向那个沉默的小孩。鸡被放在一旁,小孩掀开草席,摘下妹妹头顶上的草屑。小姑娘的额头上有拳头那么大的黑糊糊的一个血洞,伤口已经腐烂,血已经流干了,干掉的血和头发纠缠成一团,小孩颤抖着手,妹妹的头发怎么梳也梳不开。
栾鹤钰看着这幅场景,心里有些难受,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孩,要怎么处理亲人的后事?他知道去哪儿找墓地吗?知道怎么挖坟吗?知道找谁刻墓碑吗?
栾鹤钰转身走了回去,他把小女孩重新用草席裹好,轻轻横抱在怀里,对小孩说:“走吧,跟我回小安村。”
小孩心里一颤,又给他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抢过他挂在手腕上的酒壶捧在怀里。
夜市已经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喝酒的小摊还有些食客,小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蝉鸣。
走在回小安村的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栾鹤钰看着路边黑漆漆的稻田,心中冒出无数个恐怖片里的惊悚鬼影,什么贞子啦什么山村老尸啦,他怀里抱着的虽然是个小姑娘却也是个死人... ...
他只能没话找话:“我叫栾鹤钰,是小安村的教书夫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东方蔚风,我妹妹叫做东方新月。”小孩腿脚有伤,步履蹒跚,一板一眼,问什么答什么。
栾鹤钰继续尬聊:“这样啊,还是复姓哎,话说,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一般来说,东方家是个大家族吧?”
“是,祖父曾官拜内阁首辅,全家 300 多口人,除了我和妹妹,其余人被满门抄斩无一活口。”
... ...
栾鹤钰连忙转移话题,罗里吧嗦地说起小安村:“东方啊,我跟你说,我有一块地在山上,我在那儿种了些扶桑花,那些火红的扶桑花呀,可好养活了,一整个春夏都开得热热闹闹的。那山崖上风景可好啦,有山有水,不远处还有一个适合远眺的山崖,运气好的话早上还能看到云海日出呢,让你妹妹睡在那里怎么样?虽说是在山上,但其实离我家也不远,因为我家就在半山腰,爬到山顶也就一柱香的时间。”
东方蔚风低垂着眼睛,想着妹妹闭着眼睛睡在扶桑花下的样子,轻轻地回答他:“好。”
栾鹤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有礼貌的小孩连哭都是安安静静的,泪水把脸上的泥土打湿,留下两条泪痕。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瞎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有仙人的,你看那些天上偶然出现的飞星,那也许不是星星,而是御剑路过的仙人,仙人不光可以飞天遁地,还可以长生不老呢。”
“那仙人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吗?”
栾鹤钰沉默了一会,还是说了真话,“不能。人死了... ...就是死了。”
自己又选错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