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腊月宴

午时正刻,正堂宴席早已布设齐备。数十张酒桌自堂内一路绵延至廊下,梁柱尽数缠满红绸,六盆炭火燃得正旺,烘得满屋暖意融融,窗纸凝上的薄霜尽数化开,水珠顺着木棂缓缓垂落。

上首主位端坐楚鸿之,一身深紫常服,面上挂着一层客套疏离的浅笑,他右手边的席位空悬。对面宾主之位安让端坐,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无须,一笑便将双眼眯成两道细缝。其身侧案几平放一卷明黄圣旨,红绸捆扎,格外惹眼。

楚宴迟半盏茶的工夫踏入正堂,满堂目光顷刻尽数落于他身上。绯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长枪裹着厚布,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他从容走到楚鸿之身侧空位落座,举止松弛淡然,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旁侧几位老将朝他微微颔首,他亦一一颔首回礼。

楚宴刚落座,安让便起身。他端起酒盏先朝楚鸿之拱手:“王爷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楚王军威名震天下。”说罢又举杯面向满堂诸将,“诸位将军舍身保疆,陛下远在洛京,时时挂念。”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接连敬酒三巡。他声调平稳、咬字清晰,每一句都似在洛京朝堂反复演练过千百遍。

楚鸿之举杯饮尽,楚宴亦端起陶碗浅抿一口。粗陶盛着本地高粱烧酒,入口烈得刺喉。他放下酒碗时,恰好撞进安让打量他的视线。

三巡酒过,安让搁下酒杯,伸手取过案上那卷圣旨,并未展开,只双手捧在怀中,含笑望向楚宴。

“楚世子,”安让语调比先前柔和几分,“陛下听闻世子武艺卓绝,青州一战独斩夫容七员猛将,心中甚慰。特遣下官捎来口谕,邀世子开春后入京觐见,陛下将亲自为你加封晋爵。”

话音落下,堂内声响骤然低敛。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停了筷子,四下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寒风穿过廊檐的呜咽。

楚宴斜倚椅身,伸手拎过酒壶自斟一碗,端起慢饮一口,缓缓咽下,才将陶碗轻搁桌面。“年后入京?”他淡淡开口,“安大人,开春冰雪消融,路途泥泞难行,可否延后两月?”

安让面上笑意未改,唯有眼角几不可察地微颤:“此乃陛下亲口口谕,不容推辞。”

“陛下的话,我自然听。”楚宴微微坐直,唇边笑意犹在,眼底光色却已然变了,教人不敢直视,“我倒想问安大人一句,去年奉旨入京的青州守将孙绍,如今身在何处?”

安让面色瞬息一变,转瞬又恢复如常:“孙将军另有调任。”

“调往何地?”

“……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只养战马。”楚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正堂,“我去年恰好去过,亲眼见孙绍在马厩饲草喂马。足足半年,去年冬染上风寒,殁于马槽之旁。”他再度端碗饮下烈酒,“戍边二十年的沙场老将,落得饲马至死的下场,安大人管这叫调任?”

满堂死寂,如一潭死水。炭火盆内一块木炭轰然塌落,一声脆响在此刻格外刺耳。烛火之下,安让额角汗珠透亮,却仍强撑笑意:“世子许是听信了不实流言——”

“是真是假,安大人心中自有分寸。”楚宴放下酒碗,脊背微微挺直,身形似在一瞬拔高几分,一身绯色锦袍在烛火下刺目张扬,“陛下要我去,我自会动身。只是劳烦大人回京替我捎一句话。”

他骤然起身,椅腿在青砖地面划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声响。身后四名镇魔司校尉瞬间同时抬眼,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楚宴上前一步,俯身凑近安让,唇瓣几乎贴到对方耳际,话音压得仅有二人能听清:“赵淳若当真想见我,不妨亲自来一趟墉州。”

说罢他直起身,后退三步,重新落座。

安让脸色先白后红,捧着圣旨的手指节绷得泛白,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挤出几字:“世子……此言乃是大不敬!”

“大不敬?”楚宴低低笑了一声,声响不大却清亮,如同铜钱坠落在青石板上,“安大人可知此地为何名为墉州?只因城高墙厚。我楚氏一族守此城二十年,赵淳安居洛京金銮殿,我们却常年立于城头,沐风饮雪。他若想见我,便该先来城头吹两日寒风再说。”

话音未落,他手中陶碗骤然脱手,粗瓷器皿重重砸在青砖上,碎裂成片,瓷屑四散飞溅,两片碎瓷弹落在安让靴前。安让与身后四名校尉齐齐下意识后退半步。

楚宴起身,背对满堂众人迈步朝堂外走去。刚走出三步,楚鸿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声调不高,却沉重如生铁压顶:

“跪下。”

楚宴背脊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楚鸿之已然离了主位,缓步走到他面前,父子二人相隔三步遥遥对视。楚鸿之面上无半分情绪,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楚宴望着父亲眼底翻涌的情绪,纷乱压抑,似有万般心事被强行锁在眼底。

他屈膝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碎瓷之上,锋利瓷碴刺入皮肉。他一声未吭。

“楚宴酒后失仪,当众辱谩钦差,对朝廷大不敬。”楚鸿之字字沉缓,似一凿一斧刻在青石之上,“自今日起,逐出楚王府,永世不得踏入墉州半步。”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众人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楚鸿之说完,再未看他一眼,转身往内堂走去。步履依旧沉稳,每一步踏得扎实如常,可楚宴分明看见,父亲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楚宴垂首跪在满地碎瓷之间,绯色锦袍膝头位置,缓缓晕开一片暗红血渍。瓷碴扎入皮肉,阵阵钝痛反复袭来,他却分毫未动。耳边响起众人纷纷离席的动静——衣料摩擦窸窣、脚步踏地,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叹息。那些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偌大正堂,只剩他一人,与满地破碎瓷片。

不知静坐多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似自语一般:

“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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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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