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铺满山林,五人藏身城外大片槐树林休整了整整一日。
叶无忧靠着粗壮树干浅浅合眼小憩,即便入梦,眉头依旧紧紧拧起,牢中父亲的身影始终缠在心头。何青以坐在一旁,反复翻来覆去摩挲袖中几张符纸,目光一遍遍扫过符上朱砂纹路,在心中默记潜入、脱身的整条路线,生怕半分疏漏。周恒独自坐在稍远的另一棵树下,闭目倚着树干,不知是闭目休憩,还是独自复盘雾谷旧事与一身旧罪,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安静的冷意。
楚宴全无半分睡意,独坐林子边缘,遥遥望向泸州厚重的城墙。阳光穿过槐树叶缝隙洒落,细碎光斑落在他手背上,明明晃晃,衬得前路迷局愈发晦暗难测。琉溪静立身侧打磨短刃,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轻响,一下下抚平众人心中暗藏的焦躁。
待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五人悄声靠近城西那段低矮城墙。
此番由何青以走在最前,他换了一身不惹眼的深灰布衣道袍,头顶扣着一顶破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掩住大半张圆脸。余下四人远远跟在身后,隔开三十步距离,不紧不慢随行,避免扎堆引人注意。
只见何青以停在矮墙之下,自袖中取出符纸稳稳贴在墙面,抬脚往前一步——身形在墙体之上微微虚影一晃,如同融进冰冷砖石,再显现时,已然稳稳站在了城墙内侧街巷之中。
楚宴留在墙外静静等候,一炷香时辰缓缓流逝,城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打斗呼喊,亦无灯火异动。叶无忧蹲在他脚边,指尖死死攥紧竹笛,指节绷得泛白。楚宴抬手轻轻按了按少年的肩头,不曾多言,无声安抚,叶无忧急促起伏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约莫两炷香过后,巷内骤然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何青以压低的呼喊穿透高墙,清晰落入耳中:“接人!”
楚宴立刻借力翻上墙头,一眼看见何青以半扶半架着一人,匆匆朝墙根赶来。那人步履沉重迟缓,右腿明显受了重伤,大半身子依靠在何青以肩头才能勉强挪动,身上衣衫破烂不堪,鬓间生出不少花白碎发,脸颊瘦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满身受过刑讯的痕迹。
叶无忧在楚宴翻上墙的瞬间猛地站起,双脚如同钉在泥土里,一瞬动弹不得,目光死死锁住墙下那道单薄残破的身影。
何青以将人扶至墙根下,楚宴俯身伸手稳稳接应。那人缓缓抬头,一双深褐色、眼尾微垂的眸子映入楚宴眼底,眉眼轮廓,竟与叶无忧如出一辙,目光温和,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打量。
“可是叶文渊?”楚宴低声确认。
那人轻轻点头,撑着楚宴的手臂艰难攀上墙沿,动作迟缓又吃力。待到楚宴稳稳将他扶落墙外地面,叶无忧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在距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嘴唇不停颤动,随即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微凉泥土之上。
叶文渊垂眸望着跪在身前的儿子。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父子二人的轮廓尽数铺在地面。他缓缓弯腰,手掌轻轻抚上叶无忧的发顶,动作轻柔缓慢,像是生怕眼前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起来吧,地上寒凉。”
叶无忧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单薄肩膀不停剧烈颤抖,死死咬紧牙关,压抑的哭声尽数堵在喉咙深处,半点声响也不肯溢出,唯有肩头起伏,道尽多日煎熬与失而复得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