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行

行至近午时,风雪骤然转烈。先前只是细碎雪沫,转瞬化作漫天鹅毛大雪,密密匝匝自灰白天穹倾泻而下,远近景物尽数裹进一片白茫茫的纱幕。狂风横卷雪片砸来,刮在脸上如同粗砂纸反复摩擦。楚宴微微眯眼,低下头用衣领遮去大半面庞。

“寻一处地方暂避风雪。”他侧过头朝身后喊话,风声将字句撕扯得零碎,却看见琉溪轻轻点头。

官道不远处生着一片矮林,林边立一间废弃木屋。屋顶茅草塌去大半,木墙板经长年风雨侵蚀,发黑朽烂,好歹尚有三面墙壁、半片屋顶能遮挡风雪。楚宴拐离官道,踏过深厚积雪走上前,抬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歪斜着敞开。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门洞、墙缝漏进少许天光。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与枯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墙角堆着几块朽木,该是前人遗留的柴火。楚宴将木门稍稍拉拢,狂风从门缝灌入,吹起尖细的哨音。

琉溪跟着走进来,靠墙静静立住,将包袱搁在脚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凝上一层薄白霜。楚宴看了她一眼:“坐下歇片刻。”

琉溪在干草堆上落座,楚宴隔着空地,靠对面墙壁坐下。二人一时无言。屋外狂风撞着木墙呜呜作响,偶有烈风撞得门板吱呀震颤。

楚宴解下包袱搁在膝头打开,内里只两件换洗衣裳、半壶冷酒。他取出酒壶拧开壶盖抿了一口,酒液虽凉,却比屋外刺骨风雪温和几分。饮罢,将酒壶递过去。琉溪接过,浅尝一小口,拧紧盖子递回给他。

“从前你出过墉州吗?”楚宴轻声发问。

“不曾。”琉溪把酒壶放在二人中间的干草上,“最远只到过青州渡口。”

“何时去的?”

“王妃离世那年。”

楚宴不再追问,倚着墙壁闭目小憩。屋内寂静,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干草带着淡淡的枯涩草木气,混着朽木与尘土的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人心中安稳。

不知静置多久,屋外风声渐渐缓和,呼啸变成绵密细碎的落雪沙沙声。楚宴睁眼起身,推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大雪势头稍减,却未曾停歇。官道上先前留下的足迹,早已被新雪彻底掩埋,四下茫茫纯白一片。

“该走了。”

琉溪起身背起包袱,跟在他身后踏出木屋。冷风再度迎面袭来,力道却弱了不少。二人沿官道继续前行,雪花无声积落在肩头,两道崭新足迹蜿蜒印在雪原,一路伸向远方。

天光缓缓沉落,灰白天际转为暗沉灰调,远处青州群山彻底融进暮色,再寻不见轮廓。楚宴脚步微微加快,膝头旧伤被拉扯,阵阵隐痛,他却未曾放缓分毫。琉溪始终落后半步相随,呼吸平稳均匀,不见半分急促。

天黑之前,二人抵达一座小镇。镇子规模不大,几十户人家沿官道零散排布,几处屋顶飘起袅袅炊烟。镇口立一间小小客栈,门前悬一盏纸灯笼,昏黄微光,浅浅照亮覆雪台阶。

楚宴推门入内,柜台后店家正低头打盹,听见门响骤然抬头,揉了揉惺忪睡眼:“客官几位?”

“两位。”楚宴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一间客房,两碗热汤。”

店家收好银两清点妥当,收进抽屉,转身从架上取两只粗瓷大碗,提灶上瓦罐,盛满滚烫杂骨汤。汤面浮着几片青菜、一小块油脂,蒸腾起浓浓白汽。

楚宴端碗走到桌边落座,琉溪在他对面坐下,二人各捧一碗慢饮。汤水滚烫,只能小口抿着,温热顺着喉咙漫遍四肢百骸。楚宴喝下半碗,放下瓷碗,长长呼出一口白雾。

店家上楼收拾片刻,折返下楼,抬手指向阁楼最深处:“被褥皆是新换的。”楚宴微微颔首。喝完余下热汤,起身拾级而上,木楼梯踩上去吱呀轻响。行至二楼拐角,他回头一瞥,琉溪正喝完最后一口汤,擦净唇角,起身跟上。

楼上客房狭小,两张木板床分靠两侧墙壁,中间隔一道旧屏风。被褥洁净干燥,带着日晒过的淡暖意。窗外雪光透入,将屋内器物映得轮廓朦胧。

琉溪走到靠里床铺坐下,把包袱搁在枕边:“世子明日几时动身?”

“天一亮便走。”

“早些歇息吧。”她侧身褪下外衫挂在床头,躺倒下去。楚宴听见被褥轻响几声,屋内便归于安静。

楚宴在靠窗床边静坐片刻,未曾躺下。自怀中摸出那半块蜃楼玉,借着窗外落雪微光细看。暗处玉身纹路愈发清晰,青白底色里一缕银线缓缓游走,宛若活物。他又摸了摸那块石刻小鸟,羽翼刻痕,指尖触碰依旧分明。

收好两件物件,他方才躺下身。褥子柔软,带着清淡草木香,微微一压便发出细碎沙沙声。窗外落雪簌簌,透过窗纸隐约可闻。楚宴闭上眼,身旁琉溪呼吸绵长平稳,已然熟睡。

他微微翻身,枕头下长枪抵着手臂,坚硬微凉,他却不愿挪动。窗外风雪声隔了一层窗纸,听来遥远朦胧,似裹在厚棉布之外。

又轻轻翻了一次身,他静静不动,渐渐沉入睡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风起关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