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妙最后看见的,是工地塔吊上那截锈蚀的水管。
它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晃晃悠悠,像钟摆——不,像断头台的铡刀。她本该注意到那异常的倾斜角度的,但二十二岁土木工程专业大四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混凝土配比表上。
“学姐,这边塌方了!”远处学弟的喊声撕裂空气。
她抬头,瞳孔里倒映出迅速扩大的黑影。
时间被拉得很长。她竟然还有空想:我的毕业论文还在电脑里,第三章还没保存;助学贷款还剩两万没还;昨天妈妈打电话说炖了排骨,周末一定要回家吃——
砰。
不是电影里那种沉闷的巨响,是清脆的、像西瓜摔碎的声音。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视野先是血红,然后迅速暗下去。
真疼啊。这是孙妙妙作为孙妙妙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再次睁眼,看见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床帐。空气里有草药味,还有——檀香?
“梦梦醒了!老爷,梦梦醒了!”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在耳边。
孙妙妙想转头,脖子却像生了锈。她看见一张陌生的、妆容精致的妇人脸,三十来岁,凤眼里全是血丝,珍珠耳坠随着抽泣颤抖。紧接着,一张男人的脸凑过来,蓄着短须,官帽微斜,眼底有松了口气的疲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男人声音沙哑,“昏迷三日了。”
梦梦?谁?
潮水般的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五岁小女孩萧梦琪,工部侍郎萧远之幼女,三日前突发高热,京城名医轮番诊治都摇头……
不,等等。
孙妙妙——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五岁躯体的灵魂——僵住了。她看着自己缩水成孩童的手,白皙,肉乎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试着动了动手指,那小手便听话地蜷起。
“梦梦?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疼?”妇人——林静,记忆告诉她这是母亲——又要落泪。
“水……”她挤出一个字,声音稚嫩得陌生。
丫鬟很快端来温水,青瓷杯凑到唇边。孙妙妙小口啜饮,大脑飞速运转:穿越?魂穿?烂俗网文情节?她一个整天泡实验室画图纸的工科生,居然成了这种狗血剧情的主角?
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荒谬感。她看着满屋子古装打扮的人,垂下眼睑,模仿记忆中小女孩的语气:“娘……我饿了。”
先活下去。弄清楚状况。
那之后的一年,是孙妙妙——现在该叫萧梦琪了——人生中最诡异的适应期。
五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二岁的灵魂,这导致了一系列“异常”:
她说话不再奶声奶气,而是习惯性先停顿半秒,措辞准确得像背书。林静惊喜地对萧远之说:“咱们梦梦病了一场,倒开智了!定是神仙保佑!”萧梦琪在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拒绝再玩“丢手绢”“过家家”这类游戏。六岁的生辰宴上,表姐妹们叽叽喳喳要玩捉迷藏,她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用稚气未脱却过分平静的声音说:“重复性追逐游戏在有限空间内的娱乐效率低下。不如我教你们算术?”
满堂寂静。然后爆发出一片“梦妹妹好厉害”的惊叹——当然,眼神里多少掺杂着“这孩子是不是病傻了”的同情。
萧梦琪不在乎。作为曾经的处女座工科生,她对“蠢”的容忍度极低。看着那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为块糕点就能哭半天的真·孩童,她只想扶额。所以她大部分时间独处,在书房“胡乱翻书”(实则在系统了解这个架空朝代的历史),或在院子里“发呆”(实则在脑中复习材料力学和微积分,生怕忘了)。
最让她头疼的是毛笔。第一次握笔,她习惯性地用了钢笔姿势,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教书先生摇头:“女公子握笔姿势不对。”她咬牙练了三个月,手指磨出茧子,终于能写出一手工整小楷——代价是某次梦中呓语冒出英文公式,吓得守夜丫鬟以为小姐中了邪。
她仔细评估过处境:大晋朝,架空历史,类似唐宋混合体。父亲萧远之是工部右侍郎,技术型官员,不善钻营,典型理工男性格。母亲林静出身清贵,是前翰林院学士之女,表面温婉,实则心思玲珑,掌家井井有条。哥哥萧逸轩十岁,在国子监附学,是个活泼过头的熊孩子,但很护着她。
还好,不是赤贫农户,不是后宫嫔妃,暂时没有生存危机。萧梦琪稍微松了口气。只是夜深人静时,对着铜镜里那张稚气的小脸,她还是会恍惚:孙妙妙的人生,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但二十二岁成年人的理性很快占了上风:既然回不去,就好好活。至少……不用还那两万助学贷款了。她苦中作乐地想。
永和七年,春。
萧梦琪六岁了。她穿着新制的鹅黄色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系一条浅绿丝带,被林静牵着登上前往皇家别苑的马车。
“今日是太后办的春日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都会去。”林静细细叮嘱,“梦梦跟着娘,莫乱跑。见到皇子公主们要行礼,但也不必过分拘谨。”
萧梦琪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京城街道熙攘,挑担的小贩、骑马的书生、轿子里的官眷……真实的古代生活画卷在眼前展开。她注意到道路排水系统设计得不错,青石板路两侧有暗渠,可见工部在这方面的确用了心。
“梦梦看什么呢?”林静好奇。
“看下水道。”萧梦琪脱口而出,随即补救,“看……街景。”
林静失笑,摸摸她的头:“这孩子,总说些奇怪的话。”
皇家别苑在西郊,依山而建。马车驶入朱红大门时,萧梦琪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百亩梨园正值盛放,如云似雪,绵延至山脚。风吹过时,花瓣纷扬如雨,落在蜿蜒的溪流上,泛起细碎涟漪。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侍女们身着各色春衫穿梭,恍如画卷。
宴设在水榭旁的露天场地。长案铺着锦缎,摆放时令鲜果、精巧点心。贵妇们三五成群寒暄,孩童们早已按捺不住,在梨树下追逐嬉戏。
萧梦琪被林静带到几位夫人面前见礼。她规规矩矩地福身,声音清脆:“梦琪给各位夫人请安。”
“哟,这就是萧侍郎家那位‘开智’的小姐?”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打量她,语气说不上是赞许还是探究,“果然眼神清亮,不像寻常孩子。”
萧梦琪垂眸,作出腼腆状,心里却想:这位夫人头顶的金簪至少半斤重,颈椎还好吗?
林静得体地应酬几句,便放萧梦琪去玩。她如蒙大赦,悄悄溜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石凳旁坐下。
不远处,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玩“扑蝶”。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小小姐们举着轻罗小扇,叽叽喳喳地追着几只黄粉蝶跑。笑声尖利,夹杂着“给我!”“我扑到了!”的争执。
萧梦琪默默移开视线。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本袖珍《九章算术》——这是她自己用蝇头小楷抄录的,牛皮纸封面,轻便易携。翻到一页,开始默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用现代汉语背,反正没人听得懂。这是她保持头脑清醒的方式,也……算是对前世的一点缅怀。
背到“七七四十九”时,她听见了破空声。
水榭东侧的空地上,设了简易箭靶。
两个八岁左右的男孩正在比试射箭。一个穿明黄色团龙纹箭袖袍,头戴玉冠,眉眼英气,拉弓姿势标准如教科书——这是当朝太子历寒霆。另一个穿宝蓝色锦袍,容貌与太子有六七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些,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是北辰王世子沈梓墨,皇后的亲侄儿。
“梓墨表兄,这次我可不会让你了。”历寒霆笑道,搭箭上弦。
“殿下尽管放手。”沈梓墨挑眉,眼神却瞟向不远处的梨树林。
他在看那个独坐石凳的女孩。
方才他和太子从水榭出来时,就注意到她了。满园子的孩子都在疯玩,唯独她安静得格格不入。小小的人儿,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本书——不,不是书,像是自己装订的小册子。嘴唇微微翕动,在念什么?
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神。六岁孩童的眼神本该懵懂好奇,她的却像一汪深潭,平静无波地扫过嬉闹的人群,然后……露出了类似“不忍直视”的表情?
沈梓墨觉得有趣。
“表兄,看靶!”历寒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箭离弦,正中靶心红圈。周围侍从一片喝彩。
“该你了,表兄。”历寒霆扬了扬下巴。
沈梓墨含笑点头,取箭,搭弓。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石凳方向——
那女孩不知何时放下了小册子,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侧脸专注,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她在画什么?
沈梓墨走神了。手指松开的瞬间,他意识到力道偏了。
箭矢嗖地射出,擦着靶心边缘扎进木框,尾羽轻颤。
“表兄今日状态不佳啊。”历寒霆打趣,顺着沈梓墨先前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萧梦琪,“那是谁家小姐?”
“工部萧侍郎的幼女,叫萧梦琪。”沈梓墨记得姑母提过一句,“听说前年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开智’了。”
“开智?”历寒霆好奇,“走去看看。”
两人收了弓,朝石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