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非良善

苍梧提笔蘸墨,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便再未出声。

碧月将杏酪搁在桌边,便开始磨墨。

说来,她与江疑真是天上地下的两副心肠,多数时候,碧月即便心中有疑,也不会多问一句。

苍梧将笔搁下的同一瞬,碧月手里的墨块也落回砚台上,两声脆响叠成一响。

解帕擦手,递杏酪。

不必苍梧多说半个字,掌心伸出去时,杏酪刚好到手边。

随后,碧月垂首后退,立于三步之外。

“既要用人,自是不能太拘着,若她当真做错了,那也是我挑错了人。若是挑错了人,那是我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苍梧手托瓷碗,却不动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与碧月分析起掌事用人之法。

碧月听得入神,双手交叠于胸前,却是眉头紧锁,不觉间点了点头。

见苍梧侧目望过来,忙屈膝回道:“婢子明白。”

“明白什么?”苍梧收回视线,冷然问道。

碧月抿抿唇,不敢答。

苍梧便替她开口,“下头人做错了事,便是主子的错。”

“是。”碧月再次屈膝。

“所以,我并不在意孙才人是因何要为难江良娣,或者说因何要与我东宫作对,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她上头主子的错,便是受过,也该是上头那人。”苍梧微微勾唇,依旧为她解惑。

碧月拧了拧眉心,终于问道:“那……殿下为何由着江良娣去找孙才人算账?不怕她真惹出乱子来?”

苍梧似乎对碧月终于肯主动答话颇为满意,眉尾一挑,语气也轻松起来,“她与你不同,让她忍,岂不是太为难她了?此时正是好时候,不让她去出一口气,我只怕她憋狠了,来为难你。”

碧月受宠若惊,目光无法控制地往上移,在撞上那熟悉的侧脸时,竟霎时脸颊发烫,猛地低下头去。

苍梧未曾留意,将空碗递回去时,又道:“她性子急,你忍着些。”

碧月的指尖一顿,双颊红晕又疾速褪去,忙垂首接碗掩饰尴尬,“江良娣性子良善,婢子不曾受屈。”

“良善?”苍梧却是一声嗤笑,仍是不看她,“她若是良善,我还真是不敢用她。”

正是青金黑幕自天而降之时,宫中各处已起了灯。

江疑脚下从容,缀着珠饰的裙边随步履摇曳,响声轻而脆。

她的衣冠向来华而越矩,不过因她在东宫是“极受宠的”,皇上为着苍梧的身子,不忍加责,惠贵妃为着个贤名也装聋作哑,其余人便更不好说什么了。

前头就是重云殿了,她反倒脚下加速,丝毫未有停留之意不说,便连余光都未曾留在那宫门上。

重云殿内格外静。

“什么声音?”孙才人照旧倚窗闲坐。

婢子答道:“没什么,是江良娣路过咱们宫门。”

“竟是她?”孙才人蹙眉追问。

“是呢。”婢子道,“咱们宫中没人会这样招摇,在衣裙上缀满珠宝玉石。”

孙才人微微点头,也不叫人掌灯,直起身子,借着廊下宫灯映进来的微光,瞅了眼桌上的参汤。

婢子便劝:“已经凉了,夜来天冷,婢子拿下去热一热吧。”

孙才人不语,片刻,参汤已经见底。

过了重云殿,再往前便是那一汪太华湖了。

江疑在几丈外便停下脚步,踟蹰着不肯向前。

这是她进宫后,第一次害怕。

她听碧月提起过,进了宫门,有了名分的后妃,是要老死宫中的。便是那有名无实的,或者有实无名的,只要沾了主子的光,此生得出宫门,便是送往皇家庵子里,无一例外。

听了这些,江疑着实怕了几日。

苍梧心深似海,性凉薄手狠辣,纵是拿许多银钱吊着,也只想利用她对付后宫那些女人罢了。

如此,她想攒够了银子出宫快活这一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若待功成之日,冷宫或许就是她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了。

湖边那座高三丈的门楼,远远便压住了半片水色,再过一石拱桥,便是庭华宫了。

她想来看一看,身在冷宫,会过怎样的日子,若有足够的银钱,能不能让她的后半生,在里头过得稍稍舒坦些。

江疑心内暗忖着,再回过神时,人已至庭华宫廊下,就在那上锁的大门前呆呆立着。又猛然回过头去,她竟是在毫无知觉之时,迈过了那座桥。

“江良娣,是你吗?”从窗缝里传出一声幽幽凄凄的女声,在这黑夜里尤为瘆人。

一瞬,江疑呼吸停滞,险些就厥过去。

“你怎知是我?”勿须一问,江疑便知说话的是林美人,也不会是别人。

里头传出一阵诡笑,江疑也随之打了个冷颤,便觉连而后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江疑困惑。

“等你。”林美人轻声道。

“等我作甚?”江疑嫌鄙的撇了撇嘴,“我又与你无甚瓜葛,又从无仇怨?此番,可不是我害得你啊!”

里头的笑声比先前肆意不少,“等你来帮我一个天大的忙。”

这回,轮到江疑不加掩饰的嘲笑一番,“林美人,你可是想岔了,我并非良善之人,从不救弱扶贫。”说罢,扭身就想离开这阴森森鬼煞煞之地,以免沾了她的晦气。

“安贵嫔。”身后传来林美人清冷的声音,“死的可真冤呐!”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江疑惊恐之下,倏然回身,鬓边步摇上缀着的、那在月光下也闪着细碎光芒的碧玺珠串重重甩在她的脸颊上。

里头不知何时燃起一盏烛灯,恰将林美人的轮廓映在窗纸上,还真是清冷似月的美人一个。

但随即,心中的惊恐不复而去,转而露出不屑地笑,“你既有心攀咬,也不知做足了功课,你可知,我可是……”

“难道你还想攀诬太子殿下吗?”

林美人冷声打断,也叫江疑恍然回神,目光朝着那窗子上的剪影狠狠射去。

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林美人,一声不吭地给皇上下药不说,还瞧透苍梧的心性,也拿准了江疑的弱处,知道就算有一日事情败露,她也不敢真的供出苍梧。安贵嫔之死,迟早是要算到她一人头上的。

“你想怎样!”江疑猛地扑过去,目光凶狠地趴到窗框上,恨不能将手伸进窗子里去,扯住这贱人的头发,狠狠甩她两个耳光,再将她的脑袋拽出来,用窗户夹住她的脖子,叫她求饶也无用。

她平生最恨人威胁,偏偏这宫里这世上,是个人都能威胁她。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还不安生的老丞相威胁她,苍梧威胁她,现在连个冷宫里的废妃也想威胁她!

窗子上的人影不过略动了动,反倒离江疑更近了些,“你帮我出了这冷宫,这个秘密,我带到棺材里。”听声音,似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愣了半晌,江疑竟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在东宫,她可从未这般恣意地笑过,“原来,你也知道你如今身在冷宫?”

里头看不清神色的林美人似乎早有所料,只是对着窗影理了理鬓发。

“难不成你的手还能伸到外头去?你若真有这等通天的能耐,又何苦在这冷宫里等着我来?”江疑也不想与一个没了指望的疯妇纠缠下去,话音落,扭身便走。

“我身边的丫头……”

每当江疑拾步上桥,里头就总是传来不紧不慢的半句话,任他是谁,如此几回也要没了耐心。何况江疑的耐心,可比苍梧一日里说的话还少。

“你想要说什么?痛快说来便是!”

“我身边的婢女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里做事,想必江良娣这样的贵人,一定不曾留意过吧?”

“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可不能保证,那个多嘴的丫头,会不会到处乱说。”

林美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依旧是半死不活的语调。

恰是这了无生趣的语调,令江疑背后发凉,那窗纸上的剪影,她也分不清是人是鬼。“我帮不了你。”江疑不觉加重了呼吸,“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不过是太子侍妾,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你找我,当真是找错了人,若想复宠,你该去求惠贵妃,纯妃或是……”

“只有你。”林美人冷不丁冒出一句,截断了她的话,“能帮我的,只有你。”

江疑没好气道:“是被你揪住了小辫子的只有我吧!”

窗缝里溜出一声轻笑,“江良娣果真是聪慧啊,难怪太子如此宠你。”

“那我也没有法子!我是太子妃妾,你是皇上嫔御!”

“时候不早了。”窗影上的美人轻轻呼出一口气,里头唯一的光亮也没了,“江良娣还是赶快回去想办法吧!”

江疑在漆黑的走廊下咬牙切齿。

林美人又道:“记得想法子给我带些胭脂过来,我可不想皇上见到我时,失了颜色,惹怒圣颜!”

“哼!”江疑冷哼一声,在心里暗骂。

林美人再道:“只要我死了,安贵嫔之死真相,即刻传遍后宫。”

“有一个问题。”江疑抬脚要走时,忽然收回,扭脸问道,只是语气已不复才来时那般盛气了,“你像是一直在等我,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里头传来一声冷笑,其中不乏无奈,“我不知道。我不知你何时来,也不知你会不会来,我只是在等,这宫里的女人啊,最擅长的就是等。”

江疑愣了许久,直到有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吓得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时候是有些晚了,只怕苍梧问起来不好交代,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如此想着,江疑步子加快。

路过重云殿时,却见宫门大开,里头吵吵嚷嚷的,只是不见有人出来。

“她的账改日再算!”江疑心中暗暗咒骂着,并未过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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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太子要封我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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