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答。
田老头却甩了汗巾先接了话:“接孙子去喽,啥也没瞧见!吃饭莫管我,老汉可不掺和小夫妻那一桌。”
他唱着古调,哼哼唧唧地便朝前头去了。
江厌秋并未挽留。她目不斜视,只盯着怀星,将手帕换了个面,又要去擦他脖子上的汗。停了会儿,才续道:“那我让俊玲多做了那份吃食怎么办?你吃吗?”
怀星面色更冷,虽没躲,嘴上却不饶她:“人走远了,还装出这副恩爱模样给谁看?且你当我是饭桶的吗?能吞两人份的。”
她无甚脾气,言语竟含笑意:“这就算恩爱了吗?”
怀星别开脸。
她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低一低身:“头顶沾了泥,我给你揩了。”
他没拒绝,乖顺得很,但也要闹腾。脑袋往她颈窝一搁,侧脸残余的水渍就全部蹭到了她衣领上。
这般稚气行径,倒不惹人厌。
她声音放柔了些:“早间说了一番难听的话,怎又随田伯来了?怎就忽然改了主意?”
她顺手将他后颈的汗也拭去,语气愈发和缓:“当真是因我开口,你才来的?”
怀星闷燥地撤开两步。语带不善道:“上回去田老头家,那院子摞的柴火也不过是一筐的量。今早他却扛来了两筐,可见是特意攒了。年纪大,身子佝偻,手上脚上都是被野草割的擦伤,他那小孙子,便抱着他那手,一直吹。这对爷孙,帮也帮了。”
话说得好好的,结尾非要故意气人。
“否则你以为我不愿意做的事,是你用冷落我的手段就能逼迫成的吗?以为我是个见了美色,便昏智的愣头小子吗?你那点儿示弱的伎俩,就能惹得我为了你,去下了这到处都是泥巴的泥地?”
他冷笑:“莫太自视甚高。”
江厌秋三分尴尬,七分窘然地望着他:“你怎么跟只被欺负的狼崽子一样?这事,我原本就是试着问问罢了。加之早间儿你又说了一大堆莫须有,我今儿意思,是要去回绝了的。”
怀星垂眸,敛了神情,语气也淡:“马后炮的话,信与不信,都成了我的毛病,都该算我的过失。”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自嘲与怨憎,不由得探手拉住他袖子轻扯了扯:“难为你了。我是想治一治你那爱洁过头的毛病没错,却并非不能接纳。”
怀星默然,随她移步。
两人一左一右地往阴凉处走。
她边走,边柔声道:“世事无常,今朝富贵,明朝或许就会落魄,我师父一家的境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而寻常百姓的日子总是粗粝的,夫妻夫妻,是要共同担着这份粗粝往下过活。你若担不住,将来某日遭逢不得已,是你弃了我,还是盼我弃了你?”
怀星一言不发,只走在她身侧。
田埂草色萋萋。
人影前后相随。
树下光影斑驳,碎金般地洒了一地。
她松开手,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两块素布。铺平了,才招呼怀星也坐下来。
怀星低眉顺眼,视线在她藕色的袖缘与素布之间流连。他理了理袖子,抻平裤脚,不经意问道:“出门就带着了?”
“是。”她张望着路口,随意应了一声,“农忙辛苦。我瞧别人家都是娘子送到田埂上给夫婿吃,我也不该独自在家。只不晓得田伯中午如何解决饭食。”
“他跟人打了赌,”怀星懒懒撑了身子,语带讽意,似对这类把戏极为厌恶:“说只要能请得动我下地,西头那家便管他一个月伙食,南边那户就帮他带一个月娃。一群闲汉,拿个老叟寻乐子。”
江厌秋摇摇头,平和道:“我看未必。自打你来了这八角乡,里正对你赞不绝口,那日帮着洒扫的几个嫂子,回去也都念你生得俊、言谈好、举止温文。”
她瞟了他两眼,娓娓辨析:“这样的名声传在外头,村民只怕觉着请你这事儿不难。为何就断定他们在拿田伯开涮?说不定正是大伙儿瞧他日子艰难,想帮衬一把,又怕他面上过不去,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他觉得是自己打了赌赢的,心头不必亏欠。”
“人心险恶,无利可图的事,谁会费心张罗。”怀星侧过脸,眼底那点冷光便扫了过来,“既这么信他们是善,不如我们也赌一局。”
江厌秋停下手中取水壶的动作,抬眸望他。
“过了今日,我让田伯去跟吴家、李家说,我有事需回一趟上京城。按着田伯的赌约,只要请到我就算他赢。若我走后,那两家应承的伙食与带娃照给不误,算我输。哪怕只一家照给,也算我输。”
他话锋一顿,放轻了声量:“若推三阻四...就算你输。”
“赌注么,若我赢了,往后你莫再拿冷脸对我,一次也不行。若你赢了,那爱洁过头的毛病,你要我怎么治,我便怎么治。”
说完,他唇角微微挑起,等着她答复。
她歪着脑袋瞅他脸色,语调没有起伏,字里行间却全是质疑:“那浮萍谁来捞?田伯那里你又如何交代?当真要回上京一趟?莫不是为了躲这农活吧。”
“姐姐太小看我了。”他气定神闲,“做戏做全套,自然要走。回去两日再折返,这藕田的活计我会接着干的。至于田伯那处,山人自有妙计。”
江厌秋目色微凝,随即点了头:“成交。”
一言毕,就见远处两个半大孩子正往这边跑。
杨俊玲提着食盒,腿脚灵巧地跑在前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身后还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背着个篓子,边追边嚷:“我刚吃完饭,不能跑太快!”
才瞅了两眼,俊玲这丫头已窜到了跟前。
她弯腰将食盒一搁,指着后头那男娃,大声道:“都怪他,要不是他胖得跑不动道儿,我早到了。”
江厌秋未接这话,只拉着她到身边,好奇问:“你吃过了?是要同玩伴去耍?”
杨俊玲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道:“对,我们去前头摸田螺儿。江大夫你吃完了喊我一声,我再来取食盒。”
江厌秋没多言,摸出几块麦芽糖塞给她。
还来不及多叮嘱,两个娃娃就又跑没了影儿。
怀星刚用水袋里的水净了手,擦了脸。许是心情好了些,在拆开食盒后,闲聊道:“你欢喜娃娃?特意买的糖全塞给俊铃了,竟没我的份儿。”
“你爱辣的,也爱吃甜的?”
她不过是下意识答了,何况这几个字怎么掰扯也算句好话吧。
可怀星不但停了取饭菜的动作,还捏住了她正要取碗筷的腕子。他面上笑盈盈,眼底的审视与危险却不遮掩:“相识至今,我只在你面前吃过一次辣子,总共只动了三筷。你从何处得知我爱食辛辣?”
她拍了拍他手背,回得冷静:“望闻问切之所以能断病,是因大夫观气色、听声息、察体貌,从细微处了解症结。我虽不知你幼年到底经历了何事,让你惯常说一半藏一半,不露声色,不示本真。但能猜到,大概是过得不好,才事事防人。”
怀星听得眉眼都染开了笑意。
她辩不清他这反应是怒是喜,只好老老实实地把话说完:“好比你下地熟练,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你不想提,我便不问,也无心探你私隐。说这些,是想教你明白,我不会撒谎,也不会伤害你。”
他听到这句,方松了力道,改攥为握。拇指还在她腕侧轻蹭了蹭,似讨好,又似安抚。
江厌秋则再次拍了拍他手背。
她是真的在安抚他。
周遭蝉声断续,偶有一声幽鸟从林梢掠过。
让这一餐饭都吃出了点儿野趣来。
待她搁下筷子,怀星便将她手边的碗也一并收回食盒里。又随口道:“你先走吧,食盒碗筷我顺路捎给俊玲,晚上在家等我。”
江厌秋应下,正要起身。
怀星却猛地将她给拽进了怀里。
她挣了挣。
他按住她后背,低声道:“有条蛇,在你裙边,有毒。别动。”
声音融在耳畔,吐息擦过肌理。
微蹭轻摩,若即若离。
江厌秋忽紧张了,心口都有些发窒。
再当怀星推开她,她才瞧见他腕上已缠着那条蛇。很长,足足绕了三四圈。
她不算怕蛇,可也无法对这物表现出喜欢,更无法让蛇听话。
可怀星似有这方面的本事。
清风拂过,发丝微动。
他垂眸望向腕间的活物。长睫遮了他眼底情绪,在其颊上投下一道浅淡的怜悯细影。
蛇首被其轻抚,渐渐松了缠。
他便带着它走到草丛边,弯身放归。那只手浸在青软的草叶间时,轻柔得不似在送还毒物,更似拂去一片落叶。
那一瞬,她在他身上窥见了一种陌生而安静的东西。竟慈悲如静水沉星,缄默如寒枝开出一朵素净如莲的花。
江厌秋心头一漾,如风过荷塘。
怀星不察,转身冲着她指了指东南方向,悠悠道:“是俊玲干的。她同那胖小子藏在那边蹲守了很久。孩童无知,心性却恶。今日若我不在,这虺蛇之毒,足以要你性命。”
见人呆愣。
他便走回到她面前蹲下。还颇为恶劣地用那只缠过毒蛇的左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虺蛇毙命,你呢?是来诱我下地狱的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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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火在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