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杀他!不然我们都完蛋!”
子弹如暴雨一般将涅瓦笼罩。
“叮叮当当”,银白色的大军刀如轮盘般转开,一次次精准弹开子弹;因为速度太快,只能看见交叠在四处的虚影。
无数金属交击的声响震天动地,但对大多数人又是无声的——他们的注意力只在眼前的杀戮和那把军刀上。
突然间,银白色的刀光向前一闪,利落地没入一个心脏,沾了一层薄薄的红光。
然而,刀上的新血停留不到几秒,便立刻被另一串新血覆盖。
尖叫声此起彼伏。
持刀者身上的汗细细密密水浸了似的,在冷风里浮起难以抑制的火热;耳环在不停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他的呼吸声盖住了。
他能尝到一点铁锈味,闻到从肺部到喉间的一串伤痕;这时,又有血点飞上他苍白的脸,让他极其烦躁。
“该死!该死!该死!”能听见惊恐的咒骂。
呼——吸——
一颗子弹斜飞而过,涅瓦侧身躲闪,高扎起的黑色长发骤然散了,随风哗啦啦铺开一大束;几缕打着卷的发丝被汗浸润,晕染在苍白的颊边。
他长得高,漆黑的瞳仁镶嵌在俊美的面上,右眼有一道极其明显的长疤,鼻梁和下巴上也有细小的疤痕,骨相锋利,浑身上下给不了人一点柔软的错觉;一对红宝石耳环极其鲜艳,像是滴进雪里的两朵血。
头发散下来显得更重,他不得不提起精力,让自己移动得更快。
“这是……什么?”人群里,有人颤抖着发问。
在这势不可当的冲锋中,涅瓦过响的喘气已经成了恐怖的样本,披散的长发和醒目的黑眼睛,也就成了不朽的证明。
敌人一见他的身影、他的刀,便禁不住自动退开;但他们怎么逃得掉?
“后撤!后撤!继续射……啊!”说话的Mafia突然沉默——“咔嚓”,一颗头颅离开了脆弱的脖颈。
没有人能逃离这里。就这样,结束,彻底完蛋。该死的都死完,至于不该死的,也没空分清。
——那就杀吧。
“使用异能!很快就结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咯咯笑着,向他提议——只出现在涅瓦的脑海里。
但他没有理会。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为了活下去,他一刻也不会歇。他只能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与此同时,他还要分出精力来避让,防止任何污秽飞到自己身上,杜绝引发生理性呕吐的可能。
脑海里的家伙,显然也通过涅瓦的眼睛见证一切。每当他干掉一个敌人,就会在自己的小地方里哈哈大笑,闹出回音,吵得人心烦。
“你就不能停一秒钟吗?”
“哈哈,不行,笨蛋!因为你只能忍受我!”
很显然,这是一种幻听,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以现代视角来看,涅瓦就是个虚构精神病症的患者。
他认为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更准确地说,他认为自己根本不该诞生于世——他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怪人,一个偏执暴力狂,一个有异能却偏不用的人。
对他来说,保持着常态才最不正常;他几乎痛恨世界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包括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活过三十岁,原因也明显得很:心理上的恨意过满会溢出侵入身体,这恨意已经浓到令他产生幻觉——可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恨什么。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带着毫无来由的恨意,继续呼吸五年十年?
可就在刚才,这种恨意终于有了一个具体形象,还有了一个确凿的姓名。
涅瓦的身体微微僵木,大脑却格外清醒亢奋,大军刀一刻也不停地劈砍,砍得一路刀刃晃荡,骨头咯吱咯吱响。血肉啊,弹壳啊,尖叫与怒吼啊,都在整个空间里乱窜,几乎蒙蔽了他的眼睛。
但他不需要看。每一次,他都感觉到自己的仇人、在杀死自己的仇人。
咚,咚,咚。
不知多久,心脏的狂跳终于安宁,世界终于平静。
涅瓦的身后已经铺满尸体。无论是犯罪者们还是秩序维护者们,现在都已经死得一干二净,血铺满了整栋大楼,像红色郁金香一样四处盛开,像另一条伏尔加河一样寂静地流。
伏尔加格勒,这座历经辛苦仍然站立的城市,今天仿佛又被毁灭了一次。
如果有人想要杀死他,那么他的谋杀计划失败了;涅瓦站在大楼中央,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此处已经没有活口后,才慢慢走向巴维尔的尸体,在那里停了许久。
……死人的眼睛,好像是比生前的颜色要淡一些。
最终,涅瓦蹲下来,为他轻轻闭上眼睛。他没有说什么“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走向大楼中的盥洗室。
他在镜子前站了将近五分钟,把头发重新扎起,把手和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水珠从浓黑的睫毛上串串坠下来。
明明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仍觉得有些恶心,想吐也吐不出来。真奇怪,除了过量运动带来的损害外,他并没有受任何外伤,为什么还会浑身都痛?
“太难看了,是不是?”嘶哑的声音沙沙响,“你现在尝起来像耻辱,小乌鸦,好像你身上长了根可恶的白羽毛……”
镜子里的人正满怀恨意地瞪着对方。
“闭嘴,乌姆。”
再次失败。
“嘿,这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比这失败万倍的事已经经历过了,对吧?”乌姆又开始笑。
的确很难看。这让他不像他自己,也完全不够专业。
是时候把整个所谓的变故都梳理一遍:他半年前来到伏尔加格勒,按巴维尔的说法,也是半年前与红屋失联——这就是这场阴谋的开始。
这半年中,他见到的联络员真假不明,但那些情报必定不曾送到红屋,他收到的回复则都是伪造的。
红屋尝试过寻找他吗?也许有,但幕后者不可能让这发生。
十天前,是收尾阶段,他因假情报而有了去伏尔加格勒的打算,而伪造情报者也进一步蓄意引导,目的便是确定他能掉进圈套。
真正的联络员死亡时间不明,但应比红屋推断的时间要更早——这是将他钉死在叛徒之位的关键环。
红屋被引导着找到联络员尸体,死亡现场留下的假遗言将涅瓦指认为凶手,并指示了目标地点;所有人都因此被聚集在一起,只为实施一场毁灭身心的谋杀。
这场谋杀真的没有成功吗?
即便只是背上杀死同僚的嫌疑,现在巴维尔和其他红屋成员悉数死亡,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叛逃者。
设计此局者显然非常了解涅瓦,知晓他的间谍身份与性格特征,知他必定会因为叛军的消息来到此地;对方显然也了解德米特里,清楚红屋的联络与加密方式,能彻底隐瞒涅瓦与红屋,切断双方的联系,甚至杀死一个内部的联络员。
是谁?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答案。
镜中的身影立刻变成了紫色眼睛的纤细青年,凝视着涅瓦,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是你,你想让我众叛亲离,想让我作为一个背叛者孤独死去,是不是?承认吧,你早就发现了,我只不过是你手上的一个棋子。
你这个疯子,危险分子,需要被去除的存在——但不能算一只普通的虱子;虱子渺小可怜,但“魔人”费奥多尔的本质庞大无比。
——但你凭什么?你怎么敢试图杀我?怎么敢把我搞得这么狼狈?
果然是只狡猾的毒蜘蛛、阴魂不散的大老鼠;而涅瓦憎恨老鼠。
不需要任何证据,黑色的杀意和胃酸立刻沿着喉管爬上来,他不会再试图把它咽回去。无处安放之恨在今天总算有了落点。
“太好了,暴力狂!你就喜欢这个!”
“闭嘴!”
我要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要杀死你。
你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你的眼睛会不会因为错愕和不甘仍然睁着,像掉进葡萄酒里的两颗紫水晶?你的手会不会因为什么也抓不住,在死亡后还要奋力挣扎?
你会感谢我的。不,不,你必须要感谢我!
——很奇怪,是不是?
但涅瓦有个异于常人的脑子,或者说,他需要这样怪异的思维替他淌过所有痛苦的时间。
他想:我本就是间谍,红屋和魔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既然知道,还装作不知做什么?为什么又不信我?你们都在利用我、欺骗我,最终也都想要杀死我、背叛我——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们怎么敢?
但好在我没有死,你们因此庆幸吧。这个错就由我来纠正。
镜子中的魔人形象终于消失,但涅瓦可不会忘记——
他也是!魔人必须感谢我,感谢我愿意把仇恨的重心放在他身上,这会让他本就没意义的人生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我不能被轻视。我要复仇,为我自己复仇,也为……复仇。
所以——都去死!
“哎哟,真是个庞大的目标啊。”乌姆赞叹道。
总之,目标有了,之后就是执行。
杀死魔人并不容易。把对方拉出来揍一顿、锁起来,或是下毒等,他在过去的六年中都想过,但以他对这人的了解,似乎都没什么用。
更何况,过去试图杀人还会被上级警告。
曾经,他把情报通过前后几个联络员交给红屋,并一次次提醒他们:
“天人五衰”组织成员及其异能高度危险,需要尽快杀死。尤其是魔人,此人不仅是死屋之鼠领袖,且应当是组织中最危险的一位,已经犯下无数罪行,并打算一直犯下去。
红屋的回复总说已提高对该组织的警惕;但又驳回他杀死魔人的合理建议,用一些证据不足之类的缘由。
证据不足也能变成红屋不杀人的理由?显然不可能,涅瓦明白这些不过是借口。
官方不是全黑也不是全白,“天人五衰”的组成成分很复杂,许多已经完全超出红屋的管理权限;而身处本国的魔人,价值太大又难以掌控,他们只想用这种方法维持平衡的利用关系。
红屋上级必定为此争论过,但组织内部并不平稳,至今也没有结果。
可是,难道没人意识到,魔人完全是不可被利用的吗?
算了,这类怨怼没有意义。他现在也算是能放开手脚了。
但他需要做的不仅如此;魔人除了拥有敏锐的头脑和毁灭性的智慧之外,还有神秘且特殊的异能力——这异能力在“死屋之鼠”和“天人五衰”内部,似乎也是无人知晓的谜。
涅瓦当然打探过,当时的情景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