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观堇峰因为常烈断臂之事乱作一团,峰主容叙带领一众弟子在迎仙岭折腾至丑时,才得以消停。
翌日。
辰时刚至,容叙便带着执法长老和除常烈外的其余两位亲传,来到了栖云峰。
“说吧。”
栖云峰议事殿内,气氛紧张。执法长老用盖子抹掉茶沫,喝了一口,一双利眼直勾勾地望向站在正中央的宁惜几人,“昨夜戌时,你们五人身在何处?”
闻言,赵今遥三人纷纷蹙起眉头。
果然还是来了。
赵今遥嘴唇微张,正欲说点什么。
身侧的宁惜率先说道,“戌时,我与贺玄刚刚吃过晚饭。”
赵今遥一看,只好跟着道,“昨夜戌时我和师妹都在院中修炼,结束后便各自去忙别的事了。”
慕湘在一旁连连点头。
“忙着何事?”
“我想在此次宗门大比前突破金丹,在翻看古籍,师妹还未辟谷,她肚子饿了,就去拿了一碟玉露团躺在院中吃。”
赵今遥说到这,慕湘有些羞愧地挠了挠脸颊。
“期间你们从未出过门?”
“从未出门。”赵今遥想了想,还是坦然道,“只在听说常烈出事后,出门找过师姐一趟。”
“你找宁惜?”
“对。”
执法长老眼底浮现一丝怀疑,“你找她做什么?”
“师姐居住的院子比较偏僻,我将常烈受伤的消息告知于她。”
陆时逍听着赵今遥过于坦诚的话语,不禁长叹一口气,后面这截话说出来不是平白惹嫌嘛。
执法长老看向陆时逍,“那你呢?”
“我?”陆时逍回想一番,“昨夜我在师尊院中待了一会儿,之后便回了自己院中。”
“几时离开的?”
陆时逍眼神微愣,没记错的话,正好在常烈出事的前一刻钟。
今早一起床,陆时逍便听说容叙昨夜并未能捉到真凶,常烈醒后声称他是被一黑影引至迎仙岭附近,一时不察才误入的阵法。
摸着良心说,常烈断臂之事确实与他无关,可这些真话他却不能说出口。
“……不记得了。”
“不记得?”执法长老又问,“赵今遥去找宁惜时,你也在场?”
陆时逍硬着头皮道,“是。”
容叙身旁的亲传弟子轻嗤了一声,他意味深长道:“究竟是传达消息,还是在密谋些什么谁又知道?”
此话一出,岳归衍当即坐不住了。
“即是盘查,毫无证据之下这般恶意揣测是否过分了些?”
“如何能算恶意揣测?”亲传道,“我师兄一向小心谨慎,从前师尊交代给他的事从不会出半分遗漏,可昨天白日里与她们争了两句,晚上便被人引去了迎仙岭,还偏偏触发了阵法差点性命不保?”
“……”
亲传看着默不作声的几人,继续说着,“要知道,宗门外围的迎仙岭附近有长老们与梅师叔亲自设下的结界,不是修士根本进不去,而不筠山这一带只有我们天凌宗的人。”
“听你这话的意思,伤害常烈的人只能是我们栖云峰了?”岳归衍眼神一冷,瞬间收敛起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模样,神情严肃道。
“二师兄。”岳归衍看向首座上的容叙,“时逍和今遥的院子就在我的听松居附近,常烈出事的消息传来栖云峰时,她们才出院门。此事我可以作证。”
“贺玄的确拜入我门下没几日,但他这些天始终规规矩矩地待在栖云峰,连去内门取点食材都会先向宁惜汇报。他根本不曾去过迎仙岭,如何能得知阵法所在?且不说这个,贺玄前几日才刚刚学会引气入体,常烈可是金丹初期,一巴掌能把他拍成肉泥,又如何能把常烈一路引过去?”
“……”
容叙低眸,瞥了眼出声说话的亲传。
那位亲传弟子接收到容叙警告的眼神,顿时缩着脑袋退了回去。
“阿衍。”容叙沉默一刻,开口说道,“常烈是我收的第二个亲传。”
见容叙主动提及此事,岳归衍眉头一皱,不吭声了。
“他坚称自己是被奸人所害,才误入阵法的,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此事巧合太多,宁惜与今遥拜入栖云峰门下的时间长,我可以相信,你既愿意为陆时逍慕湘作保,我也可以相信。可是他,”
容叙话音一顿,直直地望向宁惜身侧的贺玄。
贺玄才来天凌宗没多久,他身上没有灵石傍身,整日只能来回穿着那两件蓝白色的宗门校服,腰封勾勒出挺拔身姿,墨发仅用一根靛蓝色发带高束成马尾,浑身简陋至极。
“他一来天凌宗常烈便出事了,昨日口角之争也是因他而起。他必须去一趟思过崖,直到真凶被抓之前都不准再出来。”
话落,在场之人皆震惊地看向轮椅上的容叙,执法长老更是眉头紧蹙。
若是为了证明清白,去思过崖确实是一种办法,但眼下并无实证可证明贺玄便是真凶……
“不行。”
宁惜淡声拒绝,思过崖被设立了阵法终年严寒、冰封刺骨,她现在和贺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贺玄被关进去哪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这一出声,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宁惜身上。
贺玄也掀起眼皮,他看向明知真相却还是偏袒纵容自己的宁惜,眸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师尊都没开口说话,这里几时轮得到你拒绝了?”同样坐在首座上的执法长老眼睛一横,没好气地看着正中间笔直站立的宁惜。
宁惜置若罔闻,只迎上容叙打量的眼神,问道,“若是一日未找到真凶,贺玄便一直被关在思过崖么?”
“贺玄**凡胎能在里面熬几日?如此,若他是清白的又当何论?”
听着宁惜为他辩解的言语,贺玄的视线不自禁地落在她那双依旧平静无澜的眼眸上,似是想到什么,他微微笑了。
首座上的容叙皱起眉,显然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在他心中贺玄早已是重大嫌疑之首。
场面僵持着。
直至殿外来人打破了这局面,“思过崖是犯错弟子才会去的地方,你要把他送进去,总得讲究证据。”
“掌门。”
“师兄。”
梅净尘一走进来,在场众人皆俯身放下了姿态,容叙身后的弟子识趣地推动轮椅,给梅净尘让出位置。
“可是师兄……”
容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梅净尘抬手打断了,“常烈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今早我亲自去了一趟他出事的地方,现场并无第二人的气息,只有常烈一人的痕迹。”
“师弟,你昨晚派人在迎仙岭探查至丑时,此事想必早就知情。我知你是担心常烈,可毫无证据的事你今日又上阿衍这儿。我不来,你便要因为昨日的口舌之争,将无辜之人关进思过崖?”
容叙被梅净尘这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消瘦的手掌抓着扶手,只固执道,“我总要为常烈讨一个公道。他昨夜若是躲避不及时,此刻尸骨都凉了!手断了有再生丹,可人命呢?那人分明是想要了常烈的性命!”
说着,容叙有些激动起来。
他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病弱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岳归衍看着自从大弟子去世后日渐消瘦的师兄,不忍心地别开了眼。
容叙收的第一个位亲传,是段则之。
当初段则之的天资直逼现在的谢澜,两人一个作为点苍峰的大师兄,一个观堇峰的大师兄,美名远扬。
天凌宗私下会将各峰的亲传弟子拿来对比,容叙便倾尽心血培养他这个出色的大弟子,只盼有朝一日段则之能成为下一任掌门,远超他如今的成就。
可惜……世事无常。
知晓内情的众人不禁沉默下来,梅净尘长叹一口气,他看向宁惜身边的贺玄,正犹豫不决时,眼前的贺玄忽然开口道。
“若是需要我去一趟思过崖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自是愿意去。”
宁惜眼皮一跳,她瞥向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的贺玄,心中莫名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贺玄故作可怜地低眸道,“我才来宗门不久。虽说在天机阁时,常烈师兄屡屡出言讥讽我,但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我只是不高兴他连带着将师姐也一并骂了。”
宁惜:“……”
“师姐在山下时曾救我一命,我那时只是一介凡人,身陷骨炽鸟的幻境城苦受折磨。她看我无父无母这才格外疼惜我,还把我带回了天凌宗。我若是做出这种残害同门的事,便不得好死。”
“……”
宁惜看着殿内神色动容、明显被贺玄这番话说得有些迟疑了的几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魔头降世了。
“如若是证明清白,我愿替常烈师兄接下去往冬凛城的宗门任务。”
闻言,宁惜眼神一愣。
梅净尘说,“冬凛城那任务岂是你一个炼气一层都没到的弟子能接的?”
“总归是要我以命证清白。”贺玄眉眼一展,笑了起来,“对我而言和去思过崖没什么区别。”
“……”
宁惜目光复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贺玄昨晚被她拆穿时为何一言不发了。
原来断常烈半只手臂只是他顺带做的事。
去冬凛城才是贺玄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