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说到这里沈十四摊了摊手:“但是很遗憾,我对他们的争吵内容丝毫不感兴趣没听完就走了。”

“七月十二号那天,哦就是你哥失踪的那天,李延突然找到我。”

“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沈十四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只筷子,垂着眼让人有些摸不透他的神情:“现在想来,在那时候他就应该了解清楚了吧,包括方芹为什么被□□,张森弈和于盘锦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很有可能监控了方芹的手机,那天是准备去抓他们现行的。”

“但是,我猜中途应该是出了什么岔子,李延让张森弈和于盘锦中的某一个人偷袭了。”

张森弈靠在沙发,方芹在一边以几乎没有脊椎的姿势瘫软着,看起来神志不清。

很明显,张森弈在等人,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草,慢死了,那家伙怎么还不来?!”张森弈转了转眼珠子,目光突然落在了方芹身上:“不如就…”

一阵叮铃刚啷的闹钟声突然在门外响起,声音之大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充满了乡村气息的铃声,听起来绝对不会是于盘锦用的。

张森弈震惊之余猛地站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一拉开门,先是看见了盯着手机一脸震惊的李延。

他的嘴大张着,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张森弈的第一反应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紧接着,李延直挺挺地朝自己倒了下来,露出了身后拿着刺冰锥,大口喘息着的于盘锦。

黏稠而腥甜的血沿着冰锥尖流了一地。

“于是我这时候有点怀疑张森弈和于盘锦了,就稍微让方芹用了下法律的力量挑拨了下他们的关系。”

“于盘锦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怀疑是张森弈出卖了自己。”

“张森弈根本没想到于盘锦只是因为自己让他去了趟警局就认定自己出卖了他。”

“最后我确定了凶手,因为于盘锦杀了张森弈的母亲。”

“于盘锦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他只要产生了间隙就会一直想那件事,神经敏感得像个女生,而他母亲的死让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冲到张森弈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母亲是对方杀的。”

“他的行动充满了偏激,冲动,以及做事完全不带脑子,他大概是认为张森弈不仅出卖了自己,还小肚鸡肠地因为与他吵过两句架就起了报复心理……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嘛,最该怨恨他的我在那天被暴打了一顿,而对不起自己的那个兄弟在那天刚好缺席。”

“我猜,于盘锦在约张森弈的时候大概是说过一两句关于出卖自己的事情,从而引来了争吵吧……?”

“不过我也没有完全参与这些事情,所以只能靠猜啦,信不信由你。”

沈十四在李江餐桌上的果盘里挑了一颗草莓丢进嘴里大嚼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仓鼠。

李江没说话,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所以,是你杀了于盘锦他妈吗。”

“你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你做了伪证么,沈十四?”

闻言沈十四将眼睛从果盘上移开,笑了。

沈十四笑起来一直很好看,两只眼睛明亮而温柔,就像他真的干了什么好事一般,仔细看去笑意居然直达眼底。

恶劣且卑鄙。

“是啊,你要去告我么,去帮杀了你亲哥的凶手?”

沉默。

这种沉默中让沈十四不可控制地突然想起了在那天自己杀人的场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回忆了一番。

当时的自己应该正垂眼看着倒在面前的女人,确定对方死透了才扔掉手中的花瓶碎片,发出‘铛’的一声。

紧接着,他看了看表,蹲下来:“抱歉,我需要带走一些东西,您可以考虑下么?”

“……”

“我时间有限,您不说话就当您同意了。”

“……作为回礼,我也会回您一只手的,感谢您的付出。”

沈十四对着女人的尸体鞠了一躬,跳出了窗户。

到了没灯的地方他这才敢将黑色的兜帽放下来,用漂亮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如他所愿地看见了一扇沉重的单元门。

四周没有监控,这里属于a城的老区,因此人迹罕至,两边的墙壁贴满了毫无营养的彩色小广告,像是被a城的所有人都遗忘了。

沈十四要的就是这个,他低头细细盯了自己修长干瘦的手一会,似乎想笑一下,但见四周没人,不知自己要笑给谁看,便不笑了。

他一手去掉黑色的手套,一手拉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摁亮了手机。

确定好于盘锦与那群混混约好的是打断他的哪一只手后,将左手塞进门缝里,抬起了脚,几乎没有收力地用力一踹。

手臂咔嚓一声发出了脆弱的悲鸣。

沈十四的左臂,是他自己踹断的。

冷汗一瞬间席卷全身,像是要把所有热量和力气抽走一般全部涌向了手腕处。

只有伤处在炙热,身体却是冷的。

仅仅只是将手抽回来这一微小的动作就痛得沈十四又流下一层冷汗,浸湿了衣服。

沈十四面无表情地将手垂下来,少见地收了所有表情,一举一动都透着森冷出来。

他站在原地缓过了初始的那几秒两眼发黑的剧痛。

……本来是想找堵墙靠着的,但实在是看不见东西了,只好等缓过来后才转身向着巷子口走去,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光影斑驳,霓虹灯在沈十四的瞳孔里闪烁着漂亮而妖异的光。

其实要说痛,对于他来说不算太难捱,只是麻木大于疼痛时就有点不妙了。

沈十四借着车外的光垂眼看着从刚才开始就在颤抖不止的左臂,尝试着动了动食指。

动不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他的整条手臂像是罢工一般连带着肩膀一线都感觉不到任何知觉了,倒是因为那一动牵动到了某根神经,痛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种程度的话,可能断了?

“你说,我如果对那位警察先生说实话他会不会信呢?”沈十四突然不受控制地想到了王磊松,自言自语道。

到医院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左臂经过一路的刺激已经开始肿大,麻木劲过后就是几乎连沈十四都受不住的剧痛,指尖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伤势几乎刻不容缓。

医生小姐看见沈十四的左臂与他一脑门的冷汗吓了一大跳,尖叫着让他赶紧去拍x光,沈十四却只是看了眼手机,冲那位聒噪的小姐比了个手势。

嘘——我在等人。

随后,他等到了同样左臂受伤的李江。

好家伙,连受伤都一起约着。

沈十四在私立医院中拍了x片,因为就诊不及时,他被很遗憾地告知以后如果恢复得不好,很有可能一用劲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居然还有力气在裹石膏时对着那位护士小姐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受伤的又不是您,您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受?”

“那么,侦探时间结束啦,亲爱的李江同学,请问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沈十四的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他轻轻冲着李江露出一贯带在脸上的,不知是冷笑还是什么的笑容。

“……没有了。”李江猛地站起身:“要喝水么?我去拿。”

“李江。”沈十四突然笑着叫住他,在背光的地方侧头看着李江,全黑的眼睛眨了眨:“你热么?这里…好像流了很多汗。”

“不。”李江坚定地道。

“我去帮你拿水。”

沈十四渐渐收敛了表情,他低下头饶有兴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果盘。

静悄悄地等了两分钟。

终于等到自己耐心告罄,站起身准备只身告辞的时候察觉到身后有些动静。

当他想回过头时只自己脖子上一凉,他随意地往下瞥了一眼,看见一溜黏稠的液体顺着自己脆弱的脖根处流下来,很快便将衣服边缘处染湿了。

沈十四陷入了少见的沉默。

但是李江似乎也没有准备说什么,他只是举着那把刀,用最锋利的白刃处抵住沈十四的脖子,一言不发。

冰冷的刃器很快就在李江的施力下缓慢切入沈十四的咽喉,极薄的刀刃下面就是沈十四四平八稳的脉搏。

“……”

最终,沈十四叹了口气,乖乖地在李江面前举起双手。

“你是觉得我还有什么没有说么?”

“杀了我,你可就永远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说…”他嗤笑一声,斗胆微微侧头看向李江,丝毫没掩盖眼里嘲讽的笑意:“你准备指望那群警察?”

“别闹了,先把这东西放下来好不好…”他指了指脖子上的刀,顺手还抹了一把自己温热的血液,擦出一道长痕:“怪吓人的。”

李江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像是两片生锈铁片在摩擦,他死死握着刀:“你撒谎!沈十四,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那件鬼的巧合的…你到底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跟踪了他。”

沈十四收了那副讥讽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被打也不反抗,以及到底为什么拍那个恐吓视频,最后还杀了于盘锦他妈么?”

“事情的开始是因为那个你找到我的网站。”

李江是在李延死后的一个月后才在一个贴吧里找到沈十四的,那时候的他除了得知自己做刑警的哥哥突然转行做了老师后死掉了,就再也没收到过任何关于哥哥的消息,就连他最信任的警察那边都石沉大海。

急不可耐的焦虑与悲痛昼以继夜地袭击着李江,那些日子里他痛苦得几乎想要去死,直到发现除了发声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他在贴吧遇见了id为十四行诗的沈十四。

沈十四是李延的政治课代表,于是李江认为找到了思路,准备从沈十四这里入手时,对方突然告诉他自己也在追查李延的死因。

李江欣喜若狂,他几乎毫无底线地信任了沈十四,甚至帮助他拍摄了那个视频,帮他去挨打。

“那个网站怎么了?”

李江稍稍平静了一些,事实证明他猜得不错,沈十四真的有所隐瞒。

沈十四轻轻笑了笑:“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我几乎缺乏有关于人类的任何情感,不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说实话它们对于我来说都完全没有任何区别,不论是高兴,愉快,还是厌恶,焦虑,恐惧,放在我身上几乎都只有一个反应,就是恶心与不解。”

“任何有关于温情的动作,可以被解释为爱意与关心的行为在我身上永远都只有生理性的反胃与深入骨髓的不解,但我的好奇大于了一切,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于是开始试图理解你们的所谓的善良。”

沈十四轻轻眨了眨眼:“我在网上找到了这样一篇帖子,帖子说……”

“我发现人类的善良总是复杂又深埋的,尽管它们往往藏匿于利益与压迫之下,在不可控的因素逐渐膨胀至庞大的时候它却能坚不可摧地作为你冒雪旅中的最后一张温床,给予你想不到的温暖与救赎……善良从来不是明面上的虚伪,它的突出往往需要严酷的衬衣来衬托……”

“这样的人就像神明那样。”

“所以当我知道李延是警察之后,跟踪了他,将他作为了证明那篇帖子的第一个参照……结果嘛……就是还没有开始他就死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有参考性的答案。”

“第二个参照是张森弈,因为我以为他是那篇帖子的发帖人,于是接近他,故意替代了刘鹏,成为了被他霸凌受害者之一,并在他家装了监控,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十四突然不顾脖子上的白刃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李江被突然发难的沈十四吓了一大跳,赶忙把刀子从这疯子脖子上拿开,生怕自己手滑一不小心真把人给弄死了。

“你他妈不要命了!”李江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沈十四像是察觉不到痛一般,笑够了才停下来,一字一顿道:“我发现那篇帖子根本就不是张森弈发的,是张森弈她妈在发现张森弈参与了校园霸凌后悄悄用他的名义,他的第一人称注册的,说的嘛…大概都是真心话。”

“所以我杀了于盘锦他妈,故意引导于盘锦成为杀人犯,让张森弈的母亲因为自己的善良而死去,用她自己向我证明那篇帖子是真实的,不容置疑的。”

最后,沈十四笑了,他张开手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晚霞从明净的玻璃中穿透而来,在木质印出他疯狂的影子:“我终于完全理解了啊,人类的善良完完全全建立在罪恶上!我现在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这就是最明确的答案啊!”

“于是,在她死前我冒着风险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说,她好痛,问我可以杀了她么?”

“我的教养不允许我无缘无故了结一位女性,于是我只好开始试图转移她的痛苦……结果居然特别有用!”

李江知道沈十四很不正常,但完全不知道他的三观与认知已经扭曲到了这种地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沈十四,巨大的冲击几乎颠覆了他神经病的所有认知,只好开始被迫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你说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嘴不受控制的行动,问道。

沈十四思考了会,笑眯眯地双手合十一拍手:“我当时好心和她分享了一下当天晚上想吃的甜品,我想想……那时候我说的大概是,神啊,今晚想吃草莓小蛋糕。”

“然后,她就特别干脆地断气了!”

沈十四被李江干脆地丢出了门外。

李江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房子客厅沉默着,尽管以他对沈十四的了解微乎其微甚至只退化至这个人残忍又恶毒,但他不觉得沈十四最后说的是假话。

沈十四承认了他跟踪过李延,但却没有对李延造成过实质性伤害不是么。

李江没有理由真的去伤害沈十四,更何况抛开沈十四炸裂的三观与理论,他推理出的杀害哥哥的凶手与自己查到的全都大差不差,于盘锦失踪说到底应该也是沈十四搞的鬼,为的应该是将杀掉于盘锦母亲的罪名嫁祸给精神不知从什么事后就开始不正常的于盘锦。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于盘锦考试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出现了问题,崩溃后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母亲,又意淫出来一个凶手,并杀了她。

警方大概会往这方面结案吧。

尽管万般不想承认。

但李江应该感谢沈十四手刃了于盘锦。

事情应该就就这样结束了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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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念
连载中弈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