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官道上的碎石与落叶。夜色如墨,天穹低垂,下弦月清冷如钩。道旁野菊在风中轻颤,散发出清苦而幽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马车。

车厢内,小贝壳裹着新买的棉被,蜷在角落里。那被子厚实而柔软,与她从前蜷缩过的草堆、灶膛、破庙判若云泥。她本已困极,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可这一夜的经历太过离奇,仿佛一场连梦里都不曾见过的幻景,棉被暖融融地贴着肌肤,野菊的味道丝丝萦绕。她阖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头翻涌着不知是惊悸还是亢奋的情绪,好几次悄悄掐自己的手心,确认自己是不是发了痴。

马车平稳得如同行在水上,帘布半掩,透过来一豆昏黄的光,以及两道压低的说话声。那是兰泽和季原。

兰泽虽年岁不大,言辞间却透出机敏和思量,他道:“子先,你看吧,小贝壳无亲无靠,便只有随我们回洛都。端木家的丫鬟婆子已经很多啦,她要是跟我进府,肯定不能当丫鬟吧,但大家也不会当她是小姐啊!”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乌黑的眼睛在夜色中转了转:“不如让她跟你回风陌巷吧。”语气里竟有几分恳切。

季原闻言,唇角微微一挑,也不知是笑还是挤兑:“去我府里干嘛,风陌巷也不缺丫鬟,更没有小姐。”

兰泽被他这话噎住,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只鼓着腮帮子,闷闷地哼了声。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里,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内侧掀起。一个小脑袋怯怯地探了出来——正是小贝壳。她又黄又瘦,下巴尖尖,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们……带我走吧。”她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枯草,却透着稳稳的坚定,“我会干很多活,吃得也不多,真的。”

说完这话,她紧紧抿住嘴唇,手指攥着帘布的边角,指节泛白。她还十分年幼,听到帘外二人讨论自己的去处,也无法预见这是个决定她一生命运的时刻,但动物般的生存本能,却促使她在当下勇敢地开了口。

季原回过头,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夜色苍茫,下弦月高冷而淡漠,衬得满天的星子异常璀璨,连星夜下的人……都落上星子的光辉,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

兰泽眼巴巴地望着他,小贝壳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在两道急切而期盼的目光下,他终是点了头。

兰泽登时乐得大呼,声音划破静谧的月夜,远近栖息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兰泽笑盈盈地扭身爬向小贝壳,眉眼间全是得意,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以后咱们不干活,敞开吃!放心吧,这个人你绝对吃不垮!”

小贝壳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被里,用力眨了眨眼。

马车继续前行。亥时三刻,稳稳当当地停在隔壁县城东南处一栋小阁楼前。阁楼不高,青砖灰瓦,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橘黄色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石阶上。

久候的樊光迎上来,见车上多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倒也没有多问,只默默接过缰绳。一行三人长途奔波,便各自入内歇息。不多时,阁楼灯火熄灭,沉入静谧。

翌日黄昏,樊光收拾妥当,正欲禀报季原是否启程返回皇城,却见主子独坐窗下,正对着满桌信条若有所思。

每半月一次的飞鸽传书,是风陌巷绵延多年的旧例。季原散在各地的明哨暗桩,以及外放为官的前部属,皆以特训信鸽互通音讯——有时是奏报要务,有时不过寥寥几语问安。

从前他掌兵权时,麾下专设人马经营这庞大而隐秘的情报脉络,虽行事极尽低调,终究因它日渐脱离朝廷规制、独听命于他一人,引得御史台连番弹劾。

后来他自请卸去兵符,出任太傅,便主动解散了那苦心织就的网。然半月一回的飞鸽传书,却因许多人执意相守,得以在暗处悄悄延续下来。自然,岁月流转间,也有人渐次失了热忱,断了音问。对此,季原从不勉强,亦不多置一词。

可今日,他却觉出几分异样。修长指尖缓缓拂过最后一封笺纸,他忽而抬眸,若有所思地问:“青州参将卢临道,有阵子没消息了吧?”

樊光略一沉吟,躬身答道:“回大人,有三个月了。”在他印象中,卢临道寡言少语,不喜与人周旋,在同僚中显得格外疏冷。近一年来,在季原默许之下,陆续有人与风陌巷断了纽带,樊光跟随主子多年,心底对那般背弃旧谊之人实有几分鄙薄。

此刻他只觉卢临道亦不过随波逐流之辈,但他素来不喜道人是非,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手静立。

季原何等通透,瞧他神色便知未尽之意,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想,旋即起身道:“此地距青州不远,我快马一日可至。你带两个孩子往并州方向走,嶂积镇上我有处私驿。最快两日,至多三日,咱们在那里会合,再一同返京。”

此处虽毗邻青州,然要在两三日间打个来回,纵以季原之能,亦是极为损耗。樊光知他离京不可太久,却要为区区参将如此费神奔波,忍不住低声劝道:“属下以为,可调就近暗桩前去探查,不出三日便有回音。珈蓝寺之约将近,请大人珍重自身,不必亲涉此途。”

季原却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淡而笃定:“卢临道的性子,我还是清楚的。他若真有事,非得我亲眼去见,才放得下心。”话音未落,人已如惊鸿掠出窗棂,只听庭院中骏马一声长嘶,片刻间,连人带马便消散在苍茫暮霭里。

季原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沿途换了三匹良驹。第二日暮色初临时,总算望见青州城巍峨的轮廓。青州乃大乘与楚方交界处的第二道屏障,自古为兵家必争之要塞。

熹皇登极后,调拨五万精兵戍守于此,号青西大军。军营分扎城外东西二处,而参将府则坐落在离城门不远的中大街上。

季原抵达时城门已闭,他只得寻了一处僻静墙垣,提气纵身翻入。足尖点地时,他立刻嗅出满城异样的气息。

城门外只有稀疏几名士兵把守,与寻常并无二致;可一墙之隔的城塔之上,每道门每处垛口皆有专队人马肃立看守,真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还未到戌时,城中便已宵禁,长街短巷空无一人,连寻常百姓家的烛火都尽数熄灭。偌大的青州城黑沉沉、阴惨惨,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非战之时,此等戒严极不寻常。

季原压下心头不安,提足真气,身形如燕,全力朝参将府方向掠去。夜风灌满衣袖,寒意沁骨,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男子一声短促大喝,声音刚起便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生生掐断。紧接着,风中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愈往前行,愈是浓烈。所有的不祥,都直指那座他将要踏足的府邸。

此刻他已顾不上藏匿行迹,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啸,随即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扑向声源所在。巡逻士兵闻声赶来,却连他的残影都追之不及,空荡荡的街巷里只余啸音回荡。

参将府内死寂如坟。朱漆大门洞开,院落里横七竖八倒着仆从与侍卫的尸身,满地暗红蜿蜒,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光。

季原目不斜视,径直朝府中最高的塔楼疾奔——那是卢临道平日观星望哨之处。他拼尽全力,足下青砖寸寸碎裂,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塔楼顶端,一道强弩破空而来,他抬眼望去,只见熟悉的身影从高处坠落,季原伸手去接,却只堪堪将自己昔日的部将托起。

一同坠下的,还有卢临道刚满十三岁的小儿子——男孩满脸血污,双眸紧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这是无声的屠杀。为免惊醒近在咫尺的大军,凶手连半点灯火都未点燃,廊下阶前只见黑影幢幢,却辨不清对手的模样,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汹涌的怒意腾然而起。

季原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放在身旁草堆上,运指如飞地疾点卢临道胸前大穴,但他止得住喷薄而出的鲜红液体,却止不住对方不断流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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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陌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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