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尘中生妙华

大胤朝的宫墙,四方天地,困住了多少无名魂,也藏匿了多少惊天秘。

浣衣局,更是这宫中最不起眼、也最腌臜的角落。

水汽氤氲,皂角与汗腥混杂的气味常年不散。

此刻,管事刘嬷嬷正捏着鼻子,对着一件月白暗纹云锦常服急得跳脚。

“石头姐儿!石头姐儿你死哪儿去了?!”

尖细的嗓音划破嘈杂,引得一众埋头苦干的宫女们瑟缩了一下,旋即又加快了手中搓洗衣物的速度,生怕那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人堆里,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宫女缓缓直起身。

她荆钗布裙,眉眼素净,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像深潭,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便是洛凤鸣,浣衣局里人称“石头姐儿”的奇人。

“嬷嬷,何事喧哗?”洛凤鸣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急切。

刘嬷嬷一见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出气筒,指着那件摊在乌木大盆里的常服,痛心疾首:

“你瞧瞧!这可是摄政王殿下明日要穿的!偏偏溅上了洗不掉的墨渍,还是御赐的‘松烟墨’!这要是误了事,咱们整个浣衣局都得掉脑袋!”

宫女们闻言,更是大气不敢出。

摄政王容晏,权倾朝野,说一不二。他的衣物,但凡出一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洛凤鸣走近,细细打量那墨渍。

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深沁入料,颜色幽黑,边缘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油光,寻常法子确是难以去除。

她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那污渍处的布料。

松烟墨?御赐?怕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研墨太监手抖,或者是哪位“贵人”不小心甩笔,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底层炮灰。摄政王的衣服,就是金贵些,连墨渍都这么有“个性”。

“嬷嬷莫急,”洛凤鸣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容我想想法子。”

“想?等你想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刘嬷嬷跺脚,“我已经让她们用尽了法子,皂角、胰子、草木灰,连私藏的猪苓都用上了,P用没有!”

洛凤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转身,在自己那简陋的工具篮里翻找起来。

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几株干枯的草药,还有一小罐看不出名堂的白色粉末。

这些,便是“石头姐儿”名号的由来。她总能用些旁人闻所未闻的法子,对付那些最棘手的污渍。

她取出一块边缘锐利的青色薄石片,又拈起一株干枯的、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味的草药,在石臼里细细研磨。很快,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弥漫开来。

有好奇的宫女探头探脑,被刘嬷嬷一眼瞪了回去。

洛凤鸣将研磨好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墨渍之上。

她手法轻柔而精准,仿佛对待的不是一件脏衣服,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浣衣局内,只剩下水流声和衣物捶打声。

就在刘嬷嬷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破口大骂之际,洛凤鸣开口了:“好了。”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那月白常服上的墨渍,竟真的淡去了大半!虽然仍有浅浅的痕迹,但已不那么触目惊心。

“这……这就行了?”刘嬷嬷有些难以置信。

洛凤鸣点头:“再用清水仔细漂洗几遍,辅以特制皂角轻揉,便可无碍。”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松烟墨性烈,衣料已伤了些微,日后需得更加小心养护。”

这话,既是解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刘嬷嬷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石头姐儿,还是你行!回头我记你一功!”

正当此时,浣衣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着内侍官服的小太监,正引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一袭玄色暗纹锦袍,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压。他面容俊美,线条冷硬,一双凤眸深邃如渊,眼尾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妖异的冶艳。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不对,这气场,怕不是曹操本人,而是阎王爷微服私访。这年头,大人物都流行玩角色扮演吗?

小福子——那引路的小太监,正是御膳房那位消息灵通、油嘴滑舌的主儿。此刻他额上渗着细汗,显然对身旁这位十分敬畏。

“石头姐儿,这位是……是王府的管事大人,特来……特来瞧瞧王爷的常服。”小福子声音有些发颤,拼命给洛凤鸣使眼色。

洛凤鸣正在低头收拾工具,闻言,随意地抬了抬眼。

“哦,管事大人。”她语气平淡,仿佛面对的只是个普通访客,“衣服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稍后便可送回。”

她并未起身行礼,依旧蹲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将她的那些“宝贝疙瘩”收进篮子。

这一下,不仅小福子惊呆了,连刘嬷嬷都吓得魂飞魄散。

“石头姐儿!你……你大胆!还不快给管事大人行礼!”刘嬷嬷急声呵斥,生怕她冲撞了贵人。

洛凤鸣这才后知后觉般,慢吞吞地站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子:“民女见过管事大人。”

管事?哪个府的管事这么大排场,比宫里的总管太监还唬人?这玄衣,这气度,还有那颗痣……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容晏的目光,落在洛凤鸣身上。

他来此,确是一时兴起。听闻自己的常服出了点小岔子,本想随意看看,却未料会见到如此……有趣的场景。

一个浣衣宫女,面对他,竟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又扫过她手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

“是你处理了本……这件衣服?”容晏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冷冽。

洛凤鸣点头:“是民女。”

“用的什么法子?”他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凤鸣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回大人,此乃民女祖传秘方,名曰‘以毒攻毒,遇石化石’**。简单说,就是用一种更厉害的‘脏东西’,把原来的脏东西‘吓跑’。至于这石头嘛,那是用来给衣服‘壮胆’的,免得它被吓坏了。”

小福子听得目瞪口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刘嬷嬷更是两眼一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以毒攻毒?遇石化石?壮胆?这宫女,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容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见过无数阿谀奉承、战战兢兢的嘴脸,也见过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的女子。

眼前这个,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山野间的生涩与锋利。

“哦?”他微微挑眉,“倒是新奇。”

洛凤鸣见他似乎并未发怒,胆子也大了些,继续她的“歪理”:“大人有所不知,这衣物也通人性,您越是金尊玉贵,它便越是娇气。寻常法子对它不管用,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偶尔也得‘恐吓’一番,方能服帖。”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管事大人”。

这人,气势太盛,绝非普通管事。

那颗眼尾的朱砂痣,更是独特。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容晏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如此说来,本……本府倒要感谢你的‘恐吓’之恩了。”

“不敢当,为大人分忧,是民女的本分。”洛凤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索。

小福子在一旁拼命咳嗽,示意洛凤鸣见好就收。

容晏没再多言,目光在那件已经焕然一新的常服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既然无碍,便尽快送回。”

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小福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相送。

直到那迫人的身影消失在浣衣局门口,刘嬷嬷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的姑奶奶喂!你……你可吓死我了!那……那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管事!那是……”

洛凤鸣打断她:“嬷嬷,衣服要紧。”

她重新拿起那件常服,准备进行最后的漂洗。

只是,指尖在触碰到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刻有复杂凤纹的暖玉时,微微一顿。

娘亲临终前说过,这玉佩,是她身世的唯一信物,关乎血海深仇,也关乎她是谁。她必须查清楚。刚刚那位“管事大人”眼尾的朱砂痣……与娘亲曾含糊提及的某个仇家特征,似乎有些……相似?

不,不可能。

洛凤鸣甩了甩头,将这荒诞的念头压下。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找到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洗那件来自权力顶端的衣物,仿佛之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此刻,走出浣衣局的容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宫女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以及她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石头姐儿……”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尾的朱砂痣,在宫灯的映照下,闪过一丝幽微的光。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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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于渊
连载中卜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