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4.食婴录

画面风吹雪散,几人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从六楼往底层的井中坠去。

几层红木楼阁急速拉拽,画面模糊成花影。

无际的浓稠黑水包裹住他们,尘渚内心混沌一片。

他只觉得,好痛。

琼枝笑意盈盈的脸,发尾盘起的软木枝,雪原中或鬼街上飒爽的英姿,都一同坠入了这深井之中。

疆十想拔出刀刃,却被那井水桎梏得无法伸手。

只听“唰唰”几声,边九把近处浓稠的井水已经都砍掉。视野略微清晰后,将几人身体周围的井水都砍去。

还未等她和恢复行动的疆十砍完,井水已经识趣地从身上褪了下去。

到楼梯上后,天光已经大亮,不再是午休时的暗色。

他们恍惚地意识到,已经是,第三天了。

“福妻子,怎么站在这不走?”

尘渚回头,家主正笑意盈盈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福妻子?”家主见他面色疑惑,又问了句。

他管自己叫福妻子……?

尘渚沉默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肚子又大了一些,这回看起来是真要生了。而且……

上面不断有浅浅的手印出现,踢动的频率也更高了。

“是。”

尘渚低头道,抬头时,却正好对上家主打量他肚子的视线。

家主察觉到而无痕迹地移开视线,面露悲痛:“昨夜,我两位襁褓中的女儿,被活活吃掉了。”

“我们家,只剩三个女儿了。”他转头看向解卿垂和疆十,不满地看着他们的肚子。转头看向毫无变化的边九,不满之色更盛。

吃小孩……

那两个从消失楼层生出来的婴儿,原本就是个死的吧。

解卿垂骇然,甚至没有注意到家主说“女儿”的时候看向了他。

“不过,幸好有福妻子。”家主又满意地看着尘渚的肚子,“你可要快快给我生个女儿啊。”

家主此时才注意到沈洛英较平坦的小腹仍没有什么变化,面上却没有表现,只是继续说着:“哦,是了。昨夜,除了两个孩子,还消失了一层楼。”

解卿垂暗道不好:尘渚成为了“福妻子”,那原先的福妻子……

“是的。那第三层楼也消失了。”家主面色更加悲痛,“我的四位妻子,就这样消失不见……”

消失的妻子,分别是三妻子琼枝、四妻子、百妻子和福妻子。

家主脸上苍白无色,一抹眼泪,鹰隼一般死死剜向边九无比平坦的小腹。

他扯开一个慈爱的笑,却掩不住眸中的锐利:“老九,要是还不爱吃饭,那今日就关禁闭,来我房中吧?”

“小妹不是!!”疆十脱口而出。

“怎么没大没小的?!她是你姐。”家主睨过去,眼中的怨毒似乎要化为实质,流溢出来,“……怎么,你也想来我房中吗?!”

边九默默转头,看向自己亲哥:“叫姐姐。”

疆十:“……”

虽然他知道妹妹没有其他意思,但他还是在解卿垂不掩饰的笑意下沉默几许。

“家主,她的那份,我帮她生。”疆十听着自己的话语抽搐几下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就不要关姐姐禁闭了吧?”

家主闻言觉得如此甚好,眼中怨毒流淌成眯起来的欣慰:“好,好。”

“到时候,你可要给我生两个大胖孙女。”他往上走了几个台阶,随即快步走到自己的楼层中。

难怪家主要把他们几人堵在这里讲座,而懒得去正厅。

原来,这庆衍阁里除了家主也只剩下他们五人了。

再结合二、三、四妻子排名,家主喊尘渚“老八”,边九为“老九”。疆十在家主口中位分比边九小,应为十女儿。

因此,除了客人,这庆衍阁里大概原有十位母女。

可妻子排位最高的,也就是二妻子沈洛英了。

大妻子,又是谁?

沈洛英回头,奇异地看尘渚: “三天……我还没见过三天就出生的妻子。”

“不过,你看起来确实要生了。”她研究了一下尘渚的肚子。

尘渚:“……”我该骄傲吗。

尘渚看了很久家主走过的阶梯才收回视线,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谁都没有说起顶楼藏书层。

“哦,对了。”

庆衍阁被削得只剩四楼了,顶楼是藏书层,而这幽幽的声音是从三楼传出的。

家主并没有进屋,方才一直都在视野死角中的楼梯上默默监视他们。

“老七,不要去用早膳了,来我房间。”

几个人都已经有明确称呼了,于是他们的目光聚焦到解卿垂身上。

只有解卿垂了。

解卿垂,成为了七女儿。

他的小腹较为平坦,甚至比前一天要收回许多。

人家怀上了肚子往外胀,解卿垂肚子却是往里缩,也是个奇人。

但是,仔细一看,也过于平坦了,就像是……

尘渚抬头看脸:“孩子呢?”

解卿垂轻描淡写:“打掉了。”

尘渚眉毛抽了抽。

他突然发觉,他们的对话就像是一个丈夫向妻子质问。

肚子里的孩子又轻轻踢了他一下,不疼不痒,像在提醒什么。

尘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抹除,试探性地碰了碰解卿垂的腹部:“你……真的是打掉的?”

解卿垂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手挪移走:“密法,不可外传。怎么,你没找法子打掉?”

尘渚感受着腹部的胎动,用只有解卿垂能听到的音量说:“……要不,生了?”

解卿垂:“……”

解卿垂眯眼:“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尘渚的也觉得自己有些傻逼。竟然想在恐怖世界里生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胎儿在井水中就已成形,不过是像寄生虫一般进入人体汲取人体营养。”解卿垂眯着眼睛,想看清尘渚的眼底,“唐僧怀上第一反应就是找堕胎药,你这是比唐僧还慈母心肠?就不怀疑最后生出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尘渚垂眸。

解卿垂突然想到,可能是他腹中的孩子控制了他的思想,才使他有这种想法。

“你的身体受不住,你会活活痛死的……”于是,解卿垂最后是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别把自己真当子归神了。”

尘渚的目光黏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隆起如同一个沉重而不祥的秘密。

每一次微弱的胎动,不再是虚幻的膨胀感,而像是有真实的肢体在内部伸展顶·撞,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生命力。

他低着眉:“我总觉得,它好像是活着的。”

“但是,在这里是不能生的。”解卿垂同样垂眼看着尘渚低垂的睫毛,“它是个骗子。它在骗你。”

“跟我一样。”他几乎是极轻极轻的一句,甚至没让尘渚听清。

“什么?”

“我们得小声密谋。它听到了我们的计划会阻碍你,甚至控制你的思想。”解卿垂在尘渚耳边轻声,“好城主,你陪我上楼吧。家主看在你‘身怀六甲’的份上,想必也不好意思多为难我这个女儿。”

疆十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得体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怎么还不上去。人家家主都怒了。”

尘渚再往上看时,家主仍然盯着解卿垂,眼中怨毒。

可注意到尘渚的视线后,家主的眸间又是欣慰。

“你们多保重。城主要陪我上楼了。”解卿垂手臂一伸,几乎半个人挂在尘渚身上。

“重死了,拿开。”尘渚挣脱。

“好。你肚子不小了,我们尽量在中午之前找到落胎泉。”沈洛英点头,与边九一起把大肚子疆十拖走。

尘渚与解卿垂往楼上走时,尘渚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特别是腹部……

肚子里的东西,似乎在实体化,因而重量也在恢复。

里面,是活物的重量?

肚子大起来成为“妻子”后,或许同那句令人不舒服的“一孕傻三年”说的一样,尘渚真的感觉自己的思维越发滞塞不通。

“呃!”

又有孽瘴压身又有胎儿踢动,尘渚一个不稳摔在楼梯上。

那楼梯窄得很,他差点摔落下去。

在后面护着他的解卿垂赶紧把他拉起,然后把他——

横抱了起来……?

“别抱我!”尘渚接受不了自己一个一米八几的男子还要被人抱,自己还这么重,等会直接上演二人摔。

“不抱你,等你小产啊?”解卿垂极小幅度地颠了颠他,“放心,我说过我身强体壮,不是玩笑。这可是城主……城主府的功劳。”

尘渚目前羞耻至极,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也不知道下方的三人是不是已经走了,胡乱扯着问题缓解尴尬:“什么功劳?”

“哎。”解卿垂叹了一声,尘渚在他身上好像没什么重量,解卿垂继续慢悠悠地往上走,“从前我在外院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要晨跑十圈。”

“……什么?”

外院,不是给侍寝的侍从住的吗……

尘渚一时不知该想“解卿垂以前竟然是塞进来的禁·娈”,还是想“竟然让男妓·女妓们高强度晨跑”。

毕竟,那城主府那么大,绕着外院跑一圈都得耗尽阳寿吧?

“除此之外,要是不慎牵扯到争宠宅斗、欺凌弱小的事件,还要被拉去体罚,那什么扎马步、鸭子蹲、青蛙跳……应有尽有。”

解卿垂把自己给说笑了,笑容自唇边绽开,“如此一来啊,那外院的千娇百媚,都成了钢筋铁骨。”

尘渚:“……”

怎么听着像跑操和体育课。

但这倒是缓解了他的尴尬。

尘渚抬头时,恰好对上三楼家主那双异常欣慰的眼睛。

尘渚:“……”又开始尴尬了。

特别是解卿垂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来,让他站稳后扶着他的肚子,还问有没有难受时,在家主的凝视下,这种尴尬到达了顶峰。

“我记得,福妻子是与女儿们一起住二楼吧?怎么来三楼了?”家主慈爱地看着尘渚的肚子,自顾自地说出他以为的信息。

尘渚拍过解卿垂的手,扶住自己的肚子,低眉对家主说:“这回多谢七女儿扶我上来,真是多谢他了。我总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他想起第一日福妻子的说辞,“身子有些不爽利……”

解卿垂却注意到了他的低眉顺眼:难道快被肚子里的孩子同化成阁里的人了?

却不知,尘渚只是尴尬得不想看向家主。

“那是,毕竟是自己生的女儿嘛。”家主笑起来,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庆衍阁信息。

“女儿……?”

尘渚看向他:我什么时候“生”解卿垂了?是什么举动?还是身份转化时间?

解卿垂则比较干脆:“娘。”

家主皱眉:“叫什么娘,没大没小,叫福妻子!”

解卿垂挑眉,竟然叫娘都能算没大没小。

“进屋吧。”家主瞥了解卿垂一眼。

“唔嘤……唔嘤……”他们一进门,便听到婴儿啼哭。

这哭声让二人都想起妖猫那道「门」。

家主声音懒洋洋地透着笑意:“啊,三妻子回来了。”

只见那张床上坐着的,竟是只穿着里衣的琼枝!

她不是随着三楼一起消失了吗……

难道,与第一代二、三妻子一样,消失后又会回来?

尘渚看过去,只觉得琼枝不正常。

她的目光呆滞地向前方看,又突然嘻嘻地笑起来。

腹部在厚重被褥遮盖下,仍是滚出浓稠的黑水。

“来,把我的孩子生出来吧。”家主的声音在尘渚耳边炸响。

他的声音带着病态的癫狂。

琼枝一听“孩子”,一下子直直看过来,嘴里涌上酸甜之味,而这酸甜味莫名也传达到了尘渚和解卿垂口中。

只见琼枝舔了舔嘴唇,张口时嘴里露出那黑色的井水:“孩子,小孩,好吃……”

“好吃。嗯,好吃。”她点了点头,病态地鼓起掌来,盯向尘渚的肚子。

“是啊。好久没吃饭了,饿了吧?”家主的声音染着清透的笑意,“等我帮他生出来,就给你吃,好不好?”

“好、好!”琼枝的掌声鼓得更大声,“孩子,小孩,吃小孩!”

“好什么好。”

清冽的声音从家主身上传来。

尘渚看过去,发现是家主身后的声音。

被后方一推,家主就这样倒了下来。

沈洛英的脸从后方露出来,她歪着头道:“别吃小孩了,落胎泉在里面,给我先打了胎再说吧。”

她朝着家主扭曲落地的背影福了福身,配上那件熟了一般越发饱满的杏子红绫衣,呈出果实成熟的橙黄色晕影,模样像极了一位端庄大方的二夫人。

琼枝愣了愣刚要发飙,沈洛英上前,拿着一颗糖在琼枝眼前晃了晃:“宝宝,姐姐先给你糖糖尝尝,再吃小孩,好不好?”

“嗯嗯!”琼枝笑起来,一口含下去,“我最喜欢甜的了!”

茶色玻璃般的糖果在浓稠井水里化开,融合一起。

琼枝欣喜地尝着尝着,就尝晕倒了。

“多谢。”尘渚不知道自己第几次被沈洛英救了。

“不谢。”沈洛英瞄了眼床下,“你先打了胎,再说。”

解卿垂将床推开,床下赫然是浅浅的泉水,里面清澈见底,晃着细微暖光。

“把这些抹到肚子上去。”解卿垂用手指了指,“要我帮忙吗?”

“不用。”

其他两人转身回避,尘渚本身就只穿了件里衣,此时解下衣带,撩起衣摆。

他感受着胎动,看着那剔透的泉水许久,又想到解卿垂说的胎儿会控制思想。

闭上眼时,腹中的重量好像少了些。

是死的吧,是死的吧……

只是……侵入人体的死胎。

他颤抖着右手,抹了些落胎泉泉水,很轻很轻地抹在腹部。

“涂均匀就行了。涂多了小心副作用。”解卿垂提醒。

尘渚被他的声音吓一跳,下意识松手,衣服放落。

尘渚:“……”

“琼枝,是这道「门」的主人。”沈洛英见他好了,转回头,“因此,这庆衍阁里的事物都是围绕她的。”

尘渚看向她,没想到琼枝不是楼中人,沈洛英反倒是楼中人。

“比如说,那条鬼街,新夜集市,是她对美好社会的向往。”沈洛英朝门走去,“而庆衍阁里,是相对残忍的真实境遇。”

走出房门时,尘渚又看到那幅对联。

上联:春风化雨千山秀

下联:德政归心万户欢

横批:百福具臻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弱弱地问:“……沈洛英,除了这个名字,你还有其他称呼吗?”

“问我别的名字?”沈洛英思索一会儿,“你问我小字?我小字具容。

她低眉思考:“这样算过来……再过几天,就该唤我‘具妻子’了。”

尘渚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百妻子、福妻子、具妻子。

家主门口对联的横批,正是百、福、具……臻。

又是尹家三房女。

琼枝,便是尹臻。

也就是,他的妈妈。

孽瘴解卿垂说对了。

他的妈妈,真的是「门」那头逃出来的。

她是一个怪物,也是一个妈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34.食婴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疯门
连载中eg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