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回家吧孩子回家

尘渚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戏台上。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只有脚下这一方天地被惨白的月光照亮。

戏台很旧,木板斑驳,台柱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台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

台下——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皮影。

那些皮影人偶一排排坐在长凳上,薄薄的纸片身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却全都“看”向戏台,看着尘渚。

尘渚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解卿垂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这是哪儿?”

“戏台。”解卿垂说,“宁红妆的衣服里头,估计是。”

尘渚没说话。

他看向台下。

那些皮影人偶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声锣响。

“铛——”

台下的人偶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戏台左侧。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宁红妆。

他穿着那身大红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唇上一抹朱红。他站在台口,手里捏着一盏灯——人皮制的灯,灯罩上隐约可见眉眼轮廓。

他开口唱。

“月明如水照花枝,今夜正是捉郎时~”

那声音婉转悠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台下的人偶开始鼓掌。

纸做的巴掌拍在一起,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宁红妆走上戏台。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亮起一块——那是戏文的图案,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舞。

他走到戏台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尘渚。

“陈郎。”

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来寻你了。”

尘渚:“……我不是陈郎。”

宁红妆歪了歪头。

“你不是?”

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又笑了。

“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陈郎,也可以做陈郎。”

他抬起手,那盏人皮灯晃了晃。

灯光落在尘渚脸上,暖洋洋的,像情人的抚摸。

尘渚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抬手去摸——

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是一张面皮。

薄薄的,软软的,正贴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往里渗。

尘渚猛地去撕——

撕不下来。

那张面皮像是长在他脸上了,和他的血肉融在一起。

“别撕。”

解卿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尘渚转头——

解卿垂正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

“越撕贴得越紧。”

他顿了顿。

“这是……‘活捉’。”

尘渚没听懂。

但宁红妆听懂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懂?”

他看着解卿垂,眼里有了一点兴趣。

“你懂《活捉三郎》?”

解卿垂没说话。

宁红妆走近一步,又近一步。

他凑到解卿垂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

“那你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活捉之后,是什么吗?”

解卿垂的脸色更白了。

宁红妆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对着台下的人偶唱道:

“活捉之后~配成双~

生生世世~不分离~”

台下的人偶又开始鼓掌。

“啪啪啪。”

“啪啪啪。”

那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戏台淹没。

尘渚脸上的面皮又往里渗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那张脸在和他的脸融合——眉眼在长,嘴角在弯,正慢慢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变成谁?

陈生?

还是——

宁红妆?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解卿垂。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他只是想要个人陪他演戏。他不是真的想把人变成陈生。”

解卿垂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解卿垂吗?”

解卿垂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戏谑,没有挑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解者,解也。卿者,情也。垂者,悬也。”

他顿了顿。

“解情悬命。”

他松开尘渚的手腕,走到宁红妆面前。

宁红妆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兴味。

“你要做什么?”

解卿垂笑了。

“给你唱一出。《活捉三郎》。”

宁红妆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你?唱《活捉三郎》?”

解卿垂没理他。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口唱。

“黄昏寂静~约定在三更时~”

那声音一起,尘渚就愣住了。

不是解卿垂的声音。

是陈生的声音。

温雅,清朗,像月光落入水潭。

宁红妆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点一点碎掉。

“你……”

解卿垂继续唱。

“月明如水~照花枝~”

他一边唱,一边往前走。

每走一步,身上的青衣就褪去一分颜色。走到第三步时,青衣变成了白衣。第五步,白衣上浮现出戏文的纹样。

第七步时——

他站在宁红妆面前,穿着一身和陈生一模一样的白衣。

宁红妆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哥……”

他的声音在抖。

解卿垂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你师哥。”

他说。

“但我可以替你师哥,唱完这出戏。”

宁红妆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碎了又拼起来的瓷人。

台下,那些皮影人偶静静地看着。

台上,月光惨白。

解卿垂开口唱最后一句:

“今宵活捉~成双对~

从此再不~分东西~”

唱完,他伸出手。

宁红妆看着那只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房间里的那盏羊皮灯落了下来,正巧落在宁红妆怀里。

.

日光熹微,天被蒙了层慈悲的纱。

这是一道「生门」,一间房间一种解法,许多楼中人早已寻得解法破「门」离去。而早早得出解法的边九疆十因担心城主而留下来等待。

此刻「门」内便大抵只剩下尘解二人与械人兄妹,跟随在一身血衣的宁红妆身后,向着传说中的天山大同行去。

青山之间,草木横生,一片荒芜。

宁红妆从前即使是抱着他师哥,也觉得空落落的。可如今怀里反倒沉甸甸的。

是尸体的重量。

就在他即将踏入山口之际,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形的光丝。

嗤嗤几声轻响,光丝如锋利刀刃般缠绕在他身上,瞬间勾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绮丽血痕。鲜血顷刻间浸透了本就猩红的衣衫,只留下更深更暗的痕迹。。

“师哥……师哥……”宁红妆大惊失色,忙用身躯死死护住怀中的灯,唯恐灯也被划破。

反观其他四人早已安然无恙地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向前走出了好几步。

显然,这禁锢只针对宁红妆一人。

“怎么回事?”尘渚皱眉回望。

疆十眯着眼,锐利的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天山深处:“天山大同……”

他的声音带着惊异:“佛子像……实了……!”

解卿垂瞳孔微缩:“……唯有杀孽滔天之人靠近,天山大同方会显化佛子实像,以示镇封。”

大同天山掩映出一尊以双手撑地的巨型倒立神像,而祂的腹部巨大镂空处则是一尊慈眉善目的正立佛子像。那像是虚幻缥缈的投影,却又好似虚中有实,佛子与神明在大同天山间生息轮转。

在像的下方,天山山门两侧分别出现话语:

聚散终成幻,盈亏总是尘。

心境破樊笼,方见我真相。

“心境破樊笼,方见我真相。”尘渚低声念诵,心中了然,“宁红妆杀孽太重,被这樊笼所困。”

话音刚落,只听得地面隆隆作响!

数十尊面目模糊的石雕神像,骤然从宁红妆四周破土而出,将他牢牢围困在中心,彻底阻断了他的去路。而且那些石像的动作,竟与遥远天山上的倒立神像微妙呼应。

尘渚看看山巅的佛子像,再看看身边这些模样相似的雕像,又瞧瞧被围困的宁红妆,眉头蹙得更紧。

这诡异的情形触动了他某个尘封的记忆片段——

物理学上的凸透镜成像原理?

像与物上下颠倒,左右相反?

他走近一尊石像仔细端详。

果然。这石像双手上举的姿态,与天山神像双手撑地的姿态正好相反。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宁红妆。”尘渚立刻指向那尊动作相反的石像,“试着把它挪到旁边去。”

宁红妆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别无他法,依言推动那尊沉重的石像。

随着石像被挪动,天山之上那巨大的佛子像果然也随之剧烈晃动、偏移!

然而,无论宁红妆在尘渚指挥下将那石像推得多远,那佛子像始终如同烙印般投射在天山壁上,禁锢并未解除。

移动物体不行?看来关键在透镜本身……必须让它无法成像。

尘渚用他高中的脑子回想了一下初中的知识。

巨大的佛子像显然是一个倒立放大的实像。这意味着,作为“物”的石像群,必然位于“透镜”一倍焦距到二倍焦距之间,而“像”则位于透镜两倍焦距之外。

那么就可以估算出透镜位置了。得出位置,众人立刻在附近高草丛中仔细搜寻。

疆十眼尖,很快在一处密草中发现异样:“在这里!”

他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半米多高、晶莹剔透的水晶状物体,形状正是凸透镜。

“叆叇镜!”疆十脱口而出。

“叆叇?”

尘渚恍然,这是眼镜镜片在古代的称呼。

难道那红衣小鬼口中的“爱爱镜”,就是它?

就在这时,寡言少语的边九突然出声:“哎!”

只见那神出鬼没的红衣小鬼又不知从哪窜出,一把抱走那叆叇镜,嘚瑟地朝他们看了几眼后又窜走了。

尘渚愣了愣,出声:“不用追。那个东西我们不需要。”

他刚刚陷入思维惯性,还想通过调整透镜位置来调出虚像或不成像状态。

但是没了透镜,不就直接成不了像了吗?

果然,小鬼抱着叆叇镜消失的刹那佛子像就此散开。禁锢消失后,宁红妆一身血衣向天山大同飘忽而来。

尘渚回神,看到宁红妆走至天山大同正中央,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山石粗糙的纹路间,山间发出细微的震颤,而后裂开了一条缝。

可山只开了极小的一条缝就停止了开裂。

几人疑惑间,一道童模样的仙人飘然而至,落在青山前。

他容颜模糊,气息飘渺,乘物游心,超然物外。

白衣徐徐,踏雪而归。

“多谢各位善信解我师弟心魔,助我找到一魂,方才参破道义。”

声音空灵清越,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宁红妆愣怔着说不出话来,满面艳丽被泪无声褪尽。

……

他就知道。他师哥当过戏子,上过战场,悟过经道。

师哥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师哥总是能找到自己的道。

小道童眉眼弯弯,笑看那张着口说不出话来的宁红妆:“我如今已得道飞升,留下一具凡胎陪你,你要不要?”

宁红妆看着他小小的师哥,又是哭又是笑:“可……人们都说,断尘根,遁玄门。仙家不是都……”

道童陈生听懂了他的意思,踮起脚在宁红妆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师哥我已经有宁老四了,修什么无情道?”

陈生又收手朝尘渚作揖:“只是重塑我肉身,还需那庙中的孽瘴。有劳善信了。”

尘渚了然。

那供品里的,应该就是庙中孽瘴了。

那城隍庙中的孽瘴都尽数挤入他的体内,解卿垂又不让他随意把庙里的孽瘴逼出来,他早被这些孽瘴折磨得难受。

尘渚一看指尖,那些孽瘴早就充当血小板把他的狠心咬破的伤口又缝补上来了。他只好再次咬破指尖,那些原本属于固安观道人的孽瘴便喷涌而出,将人头灯皮涌破。

一阵柔和却强烈的白光自灯内爆发,瞬间吞没了孽瘴的黑气。

光芒之中,青年的身躯轮廓迅速勾勒、凝实。

宁红妆忙褪去红色外衣,把他师哥的肉身包了起来。

与此同时,仿佛是呼应着凡胎的降临,天山那道巨大的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缝隙骤然扩张,彻底洞开。

门内光华流转,通向未知。

红衣已褪的宁红妆就此褪色为宁白衣,他拥着他师哥的凡胎,意有所指地低眉说道:“门已经开了。”

另三人都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朝这看上一眼,陆续朝山门走去。

“等一下。”尘渚却没有跟上去,而是看向了陈生的凡胎,“把他的口打开。”

宁白衣将红衣在凡胎陈生上拢好,看了眼道童陈生,轻轻捏开凡胎陈生的下颌。

口中是空的。

果然没有舌头。

尘渚低头,便看到指上的伤口快被孽瘴缝起来了。

他一捏指尖,一溅还在缝缝补补的孽瘴便被挤了出去,在凡胎陈生口中缥缈成形,最终化作一条红粉的舌。

宁白衣低头:“……多谢。”

尘渚点了点头,不再停留。

他朝着光漏下来的地方,随着那三人一道走了出去。

“其他人怕你,家主倒是不怕。”道童陈生看向山的深处。

宁白衣看着道童:“我没伤过他们一分一毫,这衣裳的血都是杀道人所染。那些孬种披着道义的皮,欠了太多孽债。”

那满道观罄竹难书,竟真滋养出一个道仙。

固安观道人本就假借固安神之名犯下滔天罪行,为了道观昌盛而故步自封,安于现状,以孽挡灾,甚至不惜弑杀新道仙。

宁白衣又叹气:“唉,跟宅里人说这本身就是红衣,他们也不信。”

却是无人答话。

宁白衣把头扭过去,却见那白衣仙似一恍惚的像,飘渺地散去了。

难怪先前看道童师哥朦胧不清,原来只是个映下来的像。

“师哥……”

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

「门」里的三天,却是他回忆里的十年。

宁白衣一颤,忽觉微凉的触感试探性地掐了一把他的脸。

“啊……怎么又哭了?”

温润中带着初醒沙哑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

宁白衣忙垂眸低眉,撞进了一双沾了笑意的眼里。

凡胎陈生不知何时睁了眼,在他怀中看他,“我就是他。天上修道的那个如今道号‘生道子’,我与他同思同感,这边他至少能感知十之一二……”

宁白衣看了他好久,轻轻吻上去:“这样呢。”

陈生略微一颤,推开他:“有感知的。”

宁白衣却仍是吻他,吻他师哥只披了件红衣的**凡胎。

“宁老四!”

陈生微微羞恼,却舍不得再推他:“……生道子正在那不晚山上打坐参玄,别闹……扰我悟道。”

万籁俱寂中涌出无数光束,细碎光芒从黑暗云层间漏了下来,大地逐渐亮起来。

天际第一层云影蛛网般蔓延,直到云层滚裂,天光大亮。

牡丹宴开席,戏古宅开戏。红妆起,白衣落。

断尘根,遁玄门。

他是他断不了的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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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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