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渚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戏台上。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只有脚下这一方天地被惨白的月光照亮。
戏台很旧,木板斑驳,台柱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台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
台下——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皮影。
那些皮影人偶一排排坐在长凳上,薄薄的纸片身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却全都“看”向戏台,看着尘渚。
尘渚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解卿垂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这是哪儿?”
“戏台。”解卿垂说,“宁红妆的衣服里头,估计是。”
尘渚没说话。
他看向台下。
那些皮影人偶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声锣响。
“铛——”
台下的人偶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戏台左侧。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宁红妆。
他穿着那身大红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唇上一抹朱红。他站在台口,手里捏着一盏灯——人皮制的灯,灯罩上隐约可见眉眼轮廓。
他开口唱。
“月明如水照花枝,今夜正是捉郎时~”
那声音婉转悠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台下的人偶开始鼓掌。
纸做的巴掌拍在一起,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宁红妆走上戏台。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亮起一块——那是戏文的图案,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舞。
他走到戏台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尘渚。
“陈郎。”
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来寻你了。”
尘渚:“……我不是陈郎。”
宁红妆歪了歪头。
“你不是?”
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又笑了。
“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陈郎,也可以做陈郎。”
他抬起手,那盏人皮灯晃了晃。
灯光落在尘渚脸上,暖洋洋的,像情人的抚摸。
尘渚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抬手去摸——
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是一张面皮。
薄薄的,软软的,正贴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往里渗。
尘渚猛地去撕——
撕不下来。
那张面皮像是长在他脸上了,和他的血肉融在一起。
“别撕。”
解卿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尘渚转头——
解卿垂正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
“越撕贴得越紧。”
他顿了顿。
“这是……‘活捉’。”
尘渚没听懂。
但宁红妆听懂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懂?”
他看着解卿垂,眼里有了一点兴趣。
“你懂《活捉三郎》?”
解卿垂没说话。
宁红妆走近一步,又近一步。
他凑到解卿垂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
“那你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活捉之后,是什么吗?”
解卿垂的脸色更白了。
宁红妆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对着台下的人偶唱道:
“活捉之后~配成双~
生生世世~不分离~”
台下的人偶又开始鼓掌。
“啪啪啪。”
“啪啪啪。”
那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戏台淹没。
尘渚脸上的面皮又往里渗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那张脸在和他的脸融合——眉眼在长,嘴角在弯,正慢慢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变成谁?
陈生?
还是——
宁红妆?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解卿垂。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他只是想要个人陪他演戏。他不是真的想把人变成陈生。”
解卿垂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解卿垂吗?”
解卿垂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戏谑,没有挑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解者,解也。卿者,情也。垂者,悬也。”
他顿了顿。
“解情悬命。”
他松开尘渚的手腕,走到宁红妆面前。
宁红妆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兴味。
“你要做什么?”
解卿垂笑了。
“给你唱一出。《活捉三郎》。”
宁红妆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你?唱《活捉三郎》?”
解卿垂没理他。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口唱。
“黄昏寂静~约定在三更时~”
那声音一起,尘渚就愣住了。
不是解卿垂的声音。
是陈生的声音。
温雅,清朗,像月光落入水潭。
宁红妆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点一点碎掉。
“你……”
解卿垂继续唱。
“月明如水~照花枝~”
他一边唱,一边往前走。
每走一步,身上的青衣就褪去一分颜色。走到第三步时,青衣变成了白衣。第五步,白衣上浮现出戏文的纹样。
第七步时——
他站在宁红妆面前,穿着一身和陈生一模一样的白衣。
宁红妆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哥……”
他的声音在抖。
解卿垂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你师哥。”
他说。
“但我可以替你师哥,唱完这出戏。”
宁红妆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碎了又拼起来的瓷人。
台下,那些皮影人偶静静地看着。
台上,月光惨白。
解卿垂开口唱最后一句:
“今宵活捉~成双对~
从此再不~分东西~”
唱完,他伸出手。
宁红妆看着那只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房间里的那盏羊皮灯落了下来,正巧落在宁红妆怀里。
.
日光熹微,天被蒙了层慈悲的纱。
这是一道「生门」,一间房间一种解法,许多楼中人早已寻得解法破「门」离去。而早早得出解法的边九疆十因担心城主而留下来等待。
此刻「门」内便大抵只剩下尘解二人与械人兄妹,跟随在一身血衣的宁红妆身后,向着传说中的天山大同行去。
青山之间,草木横生,一片荒芜。
宁红妆从前即使是抱着他师哥,也觉得空落落的。可如今怀里反倒沉甸甸的。
是尸体的重量。
就在他即将踏入山口之际,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形的光丝。
嗤嗤几声轻响,光丝如锋利刀刃般缠绕在他身上,瞬间勾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绮丽血痕。鲜血顷刻间浸透了本就猩红的衣衫,只留下更深更暗的痕迹。。
“师哥……师哥……”宁红妆大惊失色,忙用身躯死死护住怀中的灯,唯恐灯也被划破。
反观其他四人早已安然无恙地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向前走出了好几步。
显然,这禁锢只针对宁红妆一人。
“怎么回事?”尘渚皱眉回望。
疆十眯着眼,锐利的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天山深处:“天山大同……”
他的声音带着惊异:“佛子像……实了……!”
解卿垂瞳孔微缩:“……唯有杀孽滔天之人靠近,天山大同方会显化佛子实像,以示镇封。”
大同天山掩映出一尊以双手撑地的巨型倒立神像,而祂的腹部巨大镂空处则是一尊慈眉善目的正立佛子像。那像是虚幻缥缈的投影,却又好似虚中有实,佛子与神明在大同天山间生息轮转。
在像的下方,天山山门两侧分别出现话语:
聚散终成幻,盈亏总是尘。
心境破樊笼,方见我真相。
“心境破樊笼,方见我真相。”尘渚低声念诵,心中了然,“宁红妆杀孽太重,被这樊笼所困。”
话音刚落,只听得地面隆隆作响!
数十尊面目模糊的石雕神像,骤然从宁红妆四周破土而出,将他牢牢围困在中心,彻底阻断了他的去路。而且那些石像的动作,竟与遥远天山上的倒立神像微妙呼应。
尘渚看看山巅的佛子像,再看看身边这些模样相似的雕像,又瞧瞧被围困的宁红妆,眉头蹙得更紧。
这诡异的情形触动了他某个尘封的记忆片段——
物理学上的凸透镜成像原理?
像与物上下颠倒,左右相反?
他走近一尊石像仔细端详。
果然。这石像双手上举的姿态,与天山神像双手撑地的姿态正好相反。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宁红妆。”尘渚立刻指向那尊动作相反的石像,“试着把它挪到旁边去。”
宁红妆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别无他法,依言推动那尊沉重的石像。
随着石像被挪动,天山之上那巨大的佛子像果然也随之剧烈晃动、偏移!
然而,无论宁红妆在尘渚指挥下将那石像推得多远,那佛子像始终如同烙印般投射在天山壁上,禁锢并未解除。
移动物体不行?看来关键在透镜本身……必须让它无法成像。
尘渚用他高中的脑子回想了一下初中的知识。
巨大的佛子像显然是一个倒立放大的实像。这意味着,作为“物”的石像群,必然位于“透镜”一倍焦距到二倍焦距之间,而“像”则位于透镜两倍焦距之外。
那么就可以估算出透镜位置了。得出位置,众人立刻在附近高草丛中仔细搜寻。
疆十眼尖,很快在一处密草中发现异样:“在这里!”
他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半米多高、晶莹剔透的水晶状物体,形状正是凸透镜。
“叆叇镜!”疆十脱口而出。
“叆叇?”
尘渚恍然,这是眼镜镜片在古代的称呼。
难道那红衣小鬼口中的“爱爱镜”,就是它?
就在这时,寡言少语的边九突然出声:“哎!”
只见那神出鬼没的红衣小鬼又不知从哪窜出,一把抱走那叆叇镜,嘚瑟地朝他们看了几眼后又窜走了。
尘渚愣了愣,出声:“不用追。那个东西我们不需要。”
他刚刚陷入思维惯性,还想通过调整透镜位置来调出虚像或不成像状态。
但是没了透镜,不就直接成不了像了吗?
果然,小鬼抱着叆叇镜消失的刹那佛子像就此散开。禁锢消失后,宁红妆一身血衣向天山大同飘忽而来。
尘渚回神,看到宁红妆走至天山大同正中央,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山石粗糙的纹路间,山间发出细微的震颤,而后裂开了一条缝。
可山只开了极小的一条缝就停止了开裂。
几人疑惑间,一道童模样的仙人飘然而至,落在青山前。
他容颜模糊,气息飘渺,乘物游心,超然物外。
白衣徐徐,踏雪而归。
“多谢各位善信解我师弟心魔,助我找到一魂,方才参破道义。”
声音空灵清越,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宁红妆愣怔着说不出话来,满面艳丽被泪无声褪尽。
……
他就知道。他师哥当过戏子,上过战场,悟过经道。
师哥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师哥总是能找到自己的道。
小道童眉眼弯弯,笑看那张着口说不出话来的宁红妆:“我如今已得道飞升,留下一具凡胎陪你,你要不要?”
宁红妆看着他小小的师哥,又是哭又是笑:“可……人们都说,断尘根,遁玄门。仙家不是都……”
道童陈生听懂了他的意思,踮起脚在宁红妆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师哥我已经有宁老四了,修什么无情道?”
陈生又收手朝尘渚作揖:“只是重塑我肉身,还需那庙中的孽瘴。有劳善信了。”
尘渚了然。
那供品里的,应该就是庙中孽瘴了。
那城隍庙中的孽瘴都尽数挤入他的体内,解卿垂又不让他随意把庙里的孽瘴逼出来,他早被这些孽瘴折磨得难受。
尘渚一看指尖,那些孽瘴早就充当血小板把他的狠心咬破的伤口又缝补上来了。他只好再次咬破指尖,那些原本属于固安观道人的孽瘴便喷涌而出,将人头灯皮涌破。
一阵柔和却强烈的白光自灯内爆发,瞬间吞没了孽瘴的黑气。
光芒之中,青年的身躯轮廓迅速勾勒、凝实。
宁红妆忙褪去红色外衣,把他师哥的肉身包了起来。
与此同时,仿佛是呼应着凡胎的降临,天山那道巨大的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缝隙骤然扩张,彻底洞开。
门内光华流转,通向未知。
红衣已褪的宁红妆就此褪色为宁白衣,他拥着他师哥的凡胎,意有所指地低眉说道:“门已经开了。”
另三人都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朝这看上一眼,陆续朝山门走去。
“等一下。”尘渚却没有跟上去,而是看向了陈生的凡胎,“把他的口打开。”
宁白衣将红衣在凡胎陈生上拢好,看了眼道童陈生,轻轻捏开凡胎陈生的下颌。
口中是空的。
果然没有舌头。
尘渚低头,便看到指上的伤口快被孽瘴缝起来了。
他一捏指尖,一溅还在缝缝补补的孽瘴便被挤了出去,在凡胎陈生口中缥缈成形,最终化作一条红粉的舌。
宁白衣低头:“……多谢。”
尘渚点了点头,不再停留。
他朝着光漏下来的地方,随着那三人一道走了出去。
“其他人怕你,家主倒是不怕。”道童陈生看向山的深处。
宁白衣看着道童:“我没伤过他们一分一毫,这衣裳的血都是杀道人所染。那些孬种披着道义的皮,欠了太多孽债。”
那满道观罄竹难书,竟真滋养出一个道仙。
固安观道人本就假借固安神之名犯下滔天罪行,为了道观昌盛而故步自封,安于现状,以孽挡灾,甚至不惜弑杀新道仙。
宁白衣又叹气:“唉,跟宅里人说这本身就是红衣,他们也不信。”
却是无人答话。
宁白衣把头扭过去,却见那白衣仙似一恍惚的像,飘渺地散去了。
难怪先前看道童师哥朦胧不清,原来只是个映下来的像。
“师哥……”
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
「门」里的三天,却是他回忆里的十年。
宁白衣一颤,忽觉微凉的触感试探性地掐了一把他的脸。
“啊……怎么又哭了?”
温润中带着初醒沙哑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
宁白衣忙垂眸低眉,撞进了一双沾了笑意的眼里。
凡胎陈生不知何时睁了眼,在他怀中看他,“我就是他。天上修道的那个如今道号‘生道子’,我与他同思同感,这边他至少能感知十之一二……”
宁白衣看了他好久,轻轻吻上去:“这样呢。”
陈生略微一颤,推开他:“有感知的。”
宁白衣却仍是吻他,吻他师哥只披了件红衣的**凡胎。
“宁老四!”
陈生微微羞恼,却舍不得再推他:“……生道子正在那不晚山上打坐参玄,别闹……扰我悟道。”
万籁俱寂中涌出无数光束,细碎光芒从黑暗云层间漏了下来,大地逐渐亮起来。
天际第一层云影蛛网般蔓延,直到云层滚裂,天光大亮。
牡丹宴开席,戏古宅开戏。红妆起,白衣落。
断尘根,遁玄门。
他是他断不了的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