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死去的第七天,他俯身,吻了我。
有水滴落。酒味一身。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魆魆一片——毕竟,我的眼再也睁不开了。
虽然再无法动弹,但不知为何,感知还是有着的。
死之前只记得,那好像是个小弄堂。
天很高,墙是灰的,把天割成方方正正的。
我也知道,尸体会腐烂发臭、爬满蛆虫,而我落生以来便是极爱干净的。
于是,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模样。
可我僵硬薄凉的躯体却被他拥起,唇齿相依。
那唇是烫的,烫得我这死人都要化了。
我当他那天只是喝醉了,才干出这等丑事。但之后他却日日过来,用清水轻轻擦拭着我的面孔。
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再到下颌。生怕一用力,就把我揉碎了。
我便觉得生前理应是见过这人的。他却卑微到只敢擦拭我的身体,也不敢把我带走安葬。
于是,又叹:果真是个疯子。
.
“……”
“疯子。”
老媪觳觫,木拐狠狠戳着他,就此剥去他身而为人的身份。
“我亲眼看见的。”
“他把死人骨,塞进了嘴里。”
疯儿从废墟之上醒来,一片腐尸的气味。
他很安静地待在那里,紧攥着一只没有温度的手。
发颤的手一遍遍执着地摩挲着那只手。
然后,他无声地看着那个无声的人,终是疯了。
陋巷前的小道上驴驹子浩荡而过,尘土飞扬。
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捻念珠,拂尘勾起疯儿肮脏的面孔:“神明貌,万相生……”
古老画卷终被风雪席卷而去,风吹雪散。
……好冷。
疯儿迎着风雪爬了起来,眼中一片白茫茫。
污水冻在他的手上,指缝间嵌着乌黑的血痂。
他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像不是自己的。他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只是木木地撑着。
眼前的幻视不知何时退去,他又如常人一般了。
一道魂影掠过,寒意凛冽。
又是黄纸翻动间的书香墨气,字词如珠玑弹落,弹散一地:“你个骗子。”
疯儿只依稀记着,那昏暗烛火之下,香墨直透毫端。
那本要提笔写字的玉雪小人儿悬了笔,斜斜地抬眼瞥他。
疯儿突然禁不住地嗽着,涕泪冻凝。
寒柳摇响,风雪疾掠走如潮哀思。他冷透了。
凄风楚雨,风吹雪散。
他踉跄奔走,倏然跌倒,满口是雪与尘沙混成的泥泞,乱发如蓬。
他忘了许多,只记得茫茫人间,他从此找不到去路。
人间尽,长恨处,无归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只是走,不停地走,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彻底死去。
身体一点点冰冷下去,沉下去。
许是太冷了,错觉混乱,寒雪的冷硬成了烫水一般的炙热,烫得他好疼。
于是那河边的簌声摇响,终是成了脚步窸窣。
一阵大力从背后推来,他感知到自己落入冰河,一切又更滚烫了起来。
冰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腑,他想要挣扎,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河面上浮着薄冰,被他坠下的身体砸出裂纹,又很快合拢。
他往下沉,往下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像是无数只手在将他拉向更深处。
“这怎么办?”
“不是说就冻晕过去就好了吗?现在人都给死透了啊。”
“哎呦,到时候神仙怪罪,说不新鲜了怎么办?”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看不清的人脸飘过,无悲无喜。
他静静地听着那言语,像是呛到了,寒彻腑脏。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
只是身体冰冷得没有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有人把他从河中捞起,摆弄他的身躯。
他看见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眉目和善,有的面相凶恶。但他们的眼睛里,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用湿泥封住了他的七窍,虔诚地在躯壳外塑上一层神胎。
湿泥糊上他的脸,糊上他的眼,糊上他的嘴。他想要喊叫,喉咙里却甚至都无法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们把泥土一点一点拍实,拍成五官的模样,拍成神的慈悲相。
把他的痛楚,当成他的荣宗耀祖。
一秉虔诚,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朱红门壁,疏朗窗棂,袅袅升烟大宣炉。
楹联用的是丝绸锦缎,壁上绘的是青石牡丹。
殿外是玉砌雕栏,缇红院墙,青灰殿脊玉雕琉璃瓦。
鸣钟击罄,金声玉应。满寺钟声悠远庄重,蔚为大观。
生前的街头疯子,死后反成消灾神明。
活着微不足道,死了万人跪拜。
“这是什么神?”
“无相神。”
“无相……?无相神是管什么的?”
“无相观里这无相神啊,除的是罪孽,管的是孽瘴。”
“……无相,便生万相啊。”
呕哑嘲哳,尘土纷嚣,万张脸上囚着一样的癫狂。
供台上的肉糜没人敢清扫,于是便渐渐地烂了,臭了,闻之欲呕了,那腥臊又归了尘泥。
香客们捂着鼻子来,又捂着鼻子走。他们说,这是神迹,是神灵在享用供奉。
没有人知道,那腐烂的肉糜底下,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神像里,是万籁俱寂。
湿泥与疯儿骨血相融,有什么力量把他已经长在神胎里的皮肉生生撕扯下来,又重新生长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最初的那些日子,他还能数得清。一天,两天,三天……后来就数不清了。
他试着挣扎,试着喊叫,试着用头去撞这泥土的牢笼。
但泥土太厚了,厚得把一切都吞没。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一点点撕扯下来,又一点点长回去。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不是火烧的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痛,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原本的生息被挤出,好像有什么东西逃逸出去。
那是他的魂魄么?还是他的神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怔忡惊诧间,他做了一个梦。
可死人不应做梦才是。
梦里上天裂了一个口,黑影从罅隙间窜出掠食,残尸上有乌鸦啄食腐物。
村里那棵千年大榕树上挂满白绸缎,缎上缠了人头。
而人身早已埋在天尽深根之下,经过数十年的沉淀,化为养料。
他想走近看,脚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
他看见那些人头,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白绸上,晕开,像一朵朵红梅。
他好久,没有看到黑色以外的色彩了。
“这是什么?”
他嘶哑的声音发涩。
无人答话。
他在哭。
哽咽之中挤出的,不知是断续的话语还是粘稠的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涕泪横流,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皮肤被泪水打湿,活人才有的疼痛自每一寸肌肤蔓延开来。
有东西从他体内抽离,锥心蚀骨,所有器官像是重新有了知觉。
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一切都太陈旧了。
神胎裂开,他被什么东西挤了出来,僵硬地瘫软在地。
殿内风蚀虫蛀,只留下少得可怜的几根立柱。
壁画残破不清,图案早被痛苦的血迹划烂。
殿顶上千百张精致的腐烂面孔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太久没有动过了。关节像是锈死的铁,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拼尽全力,却只让左手移动了那么分毫,手还被带刺的瓦砾划了一下。
暗褐色的液体从他脏兮兮的指间渗出,带着一丝刺痛,从近乎黑色的深褐渐渐透出一抹暗红。
那是血。
活人才有的颜色。
门外阳光熹微,宛若生前。
一层轻纱慈悲地包容着一切影影绰绰,艳阳从云中挣脱,炸开一大片炽热的白光。
他趴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天光,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趴在某个地方,望着天光。
然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无人知晓,几百年前那死胡同里的疯子,成了永生。
别人笑他疯傻,他笑别人短命鬼。不知不觉间,他的岁数,熬死了所有人。
那些把他封进神胎的人,早就化成了灰。
那些来跪拜他的香客,也一代一代换了面孔。
只有他还在这里,不死,不活,不老,不灭。
有时候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日升日落,看着云卷云舒。
有时候他躺在残破的壁画底下,听着风声雨声,听着虫鸣鸟叫。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殿外,有风吹过。
吹动残破的经幡,吹动满地的落叶。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暖了。
身后,神胎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神像的尽头,有一扇门。
他花了几十年,或是几百年,迈出了第一步。
“我想活下去。”
祂在神像里听到了。
于是,他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后来,他没来。再也没来。
深春是寒冬的臆想,我正尸骨寒凉。
严冬的那抹暖阳,成了那个或许明天会回来的人。又或是,某个无人知晓的小陋巷。
然后,很冷。
冰凉的一片,盖住了我整个人,将我就此吞了。
我已经死了,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冷。
或许是因为他的暖,让我不再适应冷了罢。于是那冷是锥心刺骨的,是要把我剜肠剔骨的。
我在颤。
在无人处,轻轻悄悄地颤着,唯恐被人瞧见到——毕竟,我早就死了。
对于他们来说,死人是不会动、不会有感觉的才是。
又不知多久,好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停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传来。
我在无尽炽热的寒冷之下,朦胧间听到了杂着风声的邈远哭号。
是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那么坚定地认为肯定是他。
但就在身上重物将要被移走,我将要重见天日时,他没声了。
“咚”,似是水溅开的声,又似是什么声也没有。
于是,在那百年里,我就真的,安静得跟个死人一样了。
但我就是知道,他一定在。
在那两颗相隔数十米、或许依旧苍郁着的大榕树间,在它们无尽绵延的深厚根底之下,我们嗅到了彼此的灵魂。
并且,紧紧相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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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