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建委的路上，车窗外雨下得很大，雨刷器刮得咔咔作响。苏琴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捏着那张特批令，纸张边缘把指腹硌出了一道红印。
“她如果不认秦总的签字，你怎么办？”沈知珩打着方向盘，问了一句。
“她不认秦总，但怕经侦。”苏琴闭着眼，声音有点哑，“暗标清单我昨晚发了。我不信她敢硬扛。”
市建委质安处的走廊里透着股陈旧的烟味。苏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长椅上，等到了十二点十分，腿都坐麻了。李处长才夹着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脸色很臭。
进了办公室，李处长看完特批令，直接拨了个免提给秦总。那头秦总官腔打得十足：“按流程办，苏总监全权代表。”
挂了电话，李处长把特批令推回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苏总监，听到了。光有字不行，暗标材料的事没查清，这就是涉案现场。建委不能批。”
苏琴没接那张纸。她把《第三方复核报告》推过去。
“李处长，这是甲级事务所出的排险评估。承重墙裂缝一个月不加固，有倾覆风险。”苏琴盯着她，没绕弯子，“按建委的管理办法，重大隐患有最高优先级排险权。您今天要是以‘涉案’压着不批，楼塌了，死了人，回头市里追责，您猜经侦是信您‘依规办事’，还是定您一个‘渎职导致事故扩大’？”
办公室里死一样安静。李处长的脸沉了下来。
苏琴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压得极低：“我收到消息，经侦那边最近随时可能收网。您是想要带病的楼被查封，还是想要个‘督导排险’的政绩，您自己挑。”
李处长死死盯着她，足足憋了一分钟，猛地拉开抽屉，抽出审批单，笔尖几乎把纸划破，重重砸上公章。
“拿好。”李处长把文件推过来，“苏琴，你今天把我架在火上烤。这楼要出岔子，我跟你没完。”
“谢了，李处。”苏琴把材料收进包里，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
走出建委大门，冷风一吹，苏琴才发现里面的衬衫全湿透了。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小腿肚子直打转，脚下一软，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石柱子才没当场跪下。
她暗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秒接。
“没去找媒体。”苏琴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像砂纸，“李处签了。但你能不能来建委接我一趟？我有点腿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沈知珩压着笑的声音：“行。你在门口找个避风的地方蹲着，别乱动。我马上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
苏琴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闪烁着“秦总”。
她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板上。等那头的咆哮声稍微弱了一点，才开口：“秦总，李处长是因为经侦的压力才签的字。经侦查的是方副部长，火不是从我这儿点的。”
“你少给我推卸责任！”秦总火气极重，“现在建委大门对我们关了！你惹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秦总，这事要往下压，只能抢在前面定性。”苏琴语气连个起伏都没有，“您让总裁办拟个通稿，就说是城西二期发现隐患，集团雷霆行动、您亲自部署，现已成功排险复工。只要通稿一发，这就是您的政绩。经侦那边，我去跟李处对接，绝不牵扯集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行。我让秘书拟。但苏琴，这事你按不死，你这总监就滚蛋。”
电话挂了。苏琴放下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门被推开，沈知珩递过来一杯温水：“挨骂了？”
“嗯。他答应发通稿，但让我把事按死。”苏琴喝了口水。
“他一定会在通稿里埋雷。一旦经侦查出问题，他绝对甩锅说是你擅自越级。”沈知珩靠在门框上，“你今天去建委，不能空手。把资金流水明细当面交给李处。只要经侦顺着这条线查实了方副部长，秦总就彻底被绑在这辆战车上，撤不回去了。”
苏琴点头，快速换好衣服，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
“中午十二点，我搞不定，你把剩下的证据捅给媒体。”
“行。十二点。”
市建委，质安处。
苏琴推开门，满屋子烟味。李处长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烟灰缸里掐着两根烟头。
“苏总监，你还有脸来？昨天用经侦诈我签字，今天经侦真来了。你把我这把老骨头坑惨了。”
苏琴走到桌前，一改昨天的嚣张，双脚并拢，腰弯了下去，结结实实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李处，昨天骗您是我不对。今天来，是给您送梯子的。”
她把流水明细放在桌上。
“这是城西二期立项的资金明细。经侦察经济犯罪，您把这个交上去，证明建委审批合规，是方副部长在施工环节撤了资金换了劣质材料。您这边，就是被企业蒙蔽的受害者。”
李处长翻了两页，眼神变了。
“你给我这个，图什么？”
“您以建委名义发个函，说隐患排除，正式复工。”苏琴看着她，“秦总那边，我去搞定。”
李处长盯着她看了半天，把烟头按灭，拿起笔签了字。
“苏琴，你这种人，活不到退休的。”
“我知道。”苏琴把文件收好，“所以我只能拼命往前跑。”
回到公寓。
门一开，苏琴把包一扔，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沈知珩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粥和荷包蛋。
苏琴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吧嗒一下砸进碗里。她低着头，没出声，肩膀绷得死紧。
沈知珩正在夹西红柿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愣了两秒，从旁边抽了两张面巾纸，直接塞进她手里。
“差不多得了。”他别开脸，重新夹菜，“鼻涕别掉进碗里，我熬粥很累的。”
苏琴攥着纸巾，用力擤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睛瞪他：“闭上你的嘴。再给我盛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