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没有见到秦总。
她在总裁办外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等来的是秦总秘书的一句转达:“秦总今天下午去市里开会了,不在。苏总监如果有急事,明天上午再来。”
苏琴知道,秦总不是不在,是不见。沈知珩既然已经把方案批了,秦总那边就已经默许了这件事,他躲着苏琴,是不想听她当面把事情捅破。
苏琴站起来,没有回十二楼,直接下了地库,打车回了城西二期的工地。
她干了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西二期的监理会议室里,苏琴要求召开现场紧急停工会议。参会的不仅有监理单位、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还有刚好来现场送材料的周穆,以及闻讯赶来的何副部长。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姓刘,挺着个啤酒肚,坐在桌前抽着烟,一脸的有恃无恐。
“苏总监,这事儿沈统筹那边已经批了加固方案了。您这又把我们叫停,不合规矩吧?”
苏琴没理他,直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进场核验异常报告》拍在桌上。
“昨天下午,我让人抽检了这批受损墙体的混凝土原料。里面的粉煤灰掺量严重超标,沙子用的是未达标的水洗沙。”苏琴看着他,声音极其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你们所谓的‘夜间违规浇筑导致裂缝’,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真正的原因是材料造假。如果用这种材料做后续加固,这栋楼迟早要塌。”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何副部长翻开报告,脸色铁青。监理那边冷汗直接下来了。
刘经理慌了,猛地站起来:“你胡说!这是血口喷人!”
“数据在这里,你可以找人来复检。”苏琴冷冷地看着他,“但这份数据,我已经同步到了市建委的安监科邮箱。不仅是材料造假,还有你们违规浇筑、意图掩盖的详细证据。”
全场死寂。
苏琴根本没有指望秦总,也没有指望沈知珩。她昨晚自己花钱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连夜出了这份报告。她绕过集团,直接给市建委发了实名举报信。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她。
当天中午,市建委和安监局的人直接查封了城西二期的工地。墙上的裂缝用黄色警戒线围了起来。
事情彻底捅破了天。
下午两点,集团总裁办紧急召开高层会议。
苏琴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气压极低。秦总坐在正中,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方副部长低着头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知珩坐在秦总左侧,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材料。他眼底有极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没有看苏琴。
“谁能告诉我,市建委的电话为什么会打到市领导的办公桌上?”秦总把一叠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城西二期直接被查封!集团的股价今天上午直接跌停!”
方副部长赶紧开口:“秦总,是市场部的苏琴!她完全不顾集团大局,私自找外部机构检测,还越级举报!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秦总的目光落在苏琴身上。
“苏总监,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苏琴站起来,目光平静。
“秦总,承重墙裂缝、材料造假,如果我不报,下周誓师大会一开,市里领导去现场视察,一旦发现问题,集团面临的就不仅是停工,而是刑事责任。我实名举报,是为了保住这家公司,不是毁掉它。”
秦总盯着她看了很久。
方副部长急了:“那你也不能绕过集团直接向建委报啊!现在沈统筹的加固方案全废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苏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这事苏总监做得没错。”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沈知珩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秦总,昨晚我签那个加固方案,确实是为了稳住市里的进度。但我低估了材料造假的程度。”沈知珩看着秦总,语气极其冷硬,“苏总监的越级举报,确实打了集团的脸,但也救了城西二期。否则,等下周市领导去工地,这事捂不住了,方副部长那个亲戚拍拍屁股走人,背锅的是整个集团。”
方副部长脸色瞬间白了:“沈统筹,你……”
“方案是我签的,责任我担。”沈知珩看着秦总,“我引咎辞职。城西二期由总裁办直接接管。至于方副部长……”他转过头,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你的亲戚,最好早点去建委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你最好也在这两天,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琴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沈知珩。
散会后,秦总直接去向市领导汇报情况,方副部长被停职调查。
苏琴走出会议室。沈知珩走在前面,没有等她。
“沈知珩。”苏琴快步追上去,叫住了他。
沈知珩停下来,转过身。
“为什么引咎辞职?”苏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明明知道那个方案是为了稳盘,你是替秦总背锅。”
“我不辞,你兜得住吗?”沈知珩看着她,忽然反问了一句。
苏琴愣住了。
沈知珩没有再多解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咬在嘴里,低头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那张平时克制而沉静的脸,此刻在烟雾里透出一种极其冷厉的痞气。
“苏琴,你昨晚掀桌子的时候,确实没指望我救。但你别忘了,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保你,就是保项目,也是保我自己。”他吐出一口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我引咎辞职,秦总有台阶下,方副部长也跑不掉。如果不退这一步,你我以后在集团,只会被当成两个无法无天的疯子。”
苏琴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自己虽然踩碎了他的计划,但他却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用她被踩碎的计划,布了一个更大的局。
“你昨晚本来打算怎么查他?”苏琴问。
沈知珩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琴,笑了一下,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诚:“查个屁。昨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个裂缝糊弄过去,怎么把资金链稳住。如果不是你今天把底牌直接掀在市建委的桌上,我可能真的会签那个加固方案,然后拿自己的前途去赌那面墙十年内不会塌。”
苏琴心里猛地一震。
“你……”
“所以我说,你比我狠。”沈知珩看着她,抽了一口烟,“我算的是利弊,你算的是命。在承重墙面前,我那种‘两害相权’的做法,就是个懦夫。你一巴掌把我扇醒了。”
走廊里很安静。苏琴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带着点颓丧和狠劲的年轻男人。
“苏总监。”沈知珩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直身子,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从今天起,你是全集团最不能惹的女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
“因为那个敢替你兜底、敢陪你掀桌子的人,已经被你亲手弄下台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杀。千万别摔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声一声,极其清脆。
苏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