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域唐卡

许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

“过去,牧人赶着牛羊,走很远的路。从一个草场到另一个草场,翻山,过河,走几个月。”他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碰那幅画,“祖辈们带不走寺庙,带不走经堂,就把佛画在布上,卷起来,捆在马背上。走到哪里,佛就跟到哪里。”

他顿了一下。

“扎帐篷的时候,把唐卡挂起来。那就是我们的庙了。念经,磕头,求佛保佑。明天拆了帐篷,卷起来,再走。”

许之听着,心里有个地方颤了下。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涪江边上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片——碎了的,拼不起来的,连图案都看不清的。那些陶片的主人也曾走过很远的路吗?他们卷起帐篷的时候,带不走的东西,也被风沙埋进了土里吗?

“所以唐卡不只是画。”他的声音把许之的思绪拉回,“是……跟着人走的信仰。”

他说“信仰”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的汉话够不够用,又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能不能装下他想说的那些东西。

窗外那阵风已经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酥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许之看着墙上那幅白度母,右手施愿印,左手拈花,低垂着眼睛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这个年轻男人,和来自远方的她。

“这些,是为了不要忘记吧。”

许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可身处于一幅幅唐卡前,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线条和颜色,就好像她正站在涪江边上,她挖的那些陶片,没有人记得它们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那时她的心里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只是又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此刻站在这间屋子里,它好像忽然有了形状。

许之觉得,那些陶片,和她此刻眼前这些唐卡,似乎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有人把它们画在了布上,有人把它们埋进了土里。

但何尝不都是……为了不被忘记。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缝透过的光影间,他靠在桌沿的晦暗处,看不清表情。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几步而已,却像是隔着一整片高原——那上面有风,有雪,有走不完的路,也有赶路时停下来看一眼的远方。

“一幅画,一方布,一把土、一块石头,”许之的声音轻下来,听着窗外的那阵风,朝年轻男人走近了一步。

“如果后来的人,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这样一段过往?这样一个人活过呢?”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不知道他走过哪条路,饮过哪条河的水,在哪个山口停下来看过一次日出——那这段记忆,就好像真的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话像是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阵风从自己身上穿过去。

“这是……我们的……过去。”

年轻男人看着许之,看着她所在的方向,和她身后窗外那方天空。

炉膛里的炭最后一次闪了闪,暗了下去。

许之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声音。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板,推开了半扇。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之。”

她没有犹豫。

说完以后自己倒愣了一下——她在这里说了许多次“我是考古队的”,好像还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

“许……之。”他重复了一遍。

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

“我叫——”

身后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轻,夹着耳边吹过的风。

“丹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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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一路折返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谷阳正在帐篷外烧水准备晚饭,看见她回来,“之姐,回来了。”

许之回过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谷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之已经进了帐篷。

她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抽了出来,翻开新的一页。铅笔握在手里,顿了许久。

那个年轻男人,他说他叫….丹增。

她想起他盖画时的动作。他手指捏着布角,慢慢扯过来,轻轻搭上去,不急不缓。应是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却尽是虔诚。

那些画上头落了灰,他盖布的时候,指腹沿着画框小心翼翼地拂过。

就像…在涪江边上,她剔土里的陶片时,也是那样的——手比心慢,生怕碰碎了。

许之低下头,心里有些乱。也不知道今天那些话,她该不该说,又说得对不对。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思来想去间,笔尖落在纸上,她画了一片花瓣。

是那幅白度母手里拈着的那一枝,最边上的一片。弧度很缓,边缘微微卷起,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痕。

她下笔很轻,怕一用力,那片花瓣就谢了。

帐篷外,谷阳在喊谁过去吃饭。铁皮壶被端下来了,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

许之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想起从前在书上读过的那些——关于藏传佛教,关于游牧民族的信仰。

白纸黑字,她以为自己懂了不少。

可今天,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仰头看着满墙的唐卡,看着那些低垂的眉眼。

她才发现,书上的字是冷的,而站在那些画面前的人,是热的。

是那种——站久了,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直到忽然回过神来,那感觉已烫在了心间。

许之合上笔记本,躺下去的时候,帐篷顶的帆布缝隙里透进一点星光,不偏不倚落在她手背上。

很小,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再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几人还不见李队回来。

谷阳端着碗小米粥蹲在帐篷外面,一边喝一边说:“李队说去趟村子找村长能行吗?那边也不认识人,村长也不知道在哪儿,也不见咱们。”

没人接谷阳的话,因为没人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他们又坐立不安的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是李延回来了。

李队走得不快,低着头,步子很沉。几人迎上去,看见他的脸色不好,嘴唇干裂起了皮,眼角被风吹得发红。

“不行。”李延叹了口气。

谷阳凑过来:“他们还是不同意?”

李延走到帐篷边上,蹲下来,从内兜里掏出那份文书,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还是没见着村长,说是村长病了不见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病了….”谷阳在一旁嘟囔着。

“没事,不说了。”李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明天再来村子里问问。”

于是接下来连着三天,李队说他们四个人分头行动。

第一天,核桃树下时不时有人守着,许之想起了阿贡,这两日也没有再见着他。

第二天,换了个方向,他们从村子西边的庄稼地绕过去。谁知刚翻过一道矮埂,地头三个老妇就那么蹲着看他们。陈辉跟在许之身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在念经。

李延站了一会儿,也不好打扰,只得转身往回走了。

谷阳小声说了一句“算了”,跟在他后面。

许之走在最后,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们还蹲在那里,没有动,佛珠还在捻。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第三天一大早,李延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他把烟掐了,转身走回来。

“今天你们不用去了。”他说,“老吴那边修好了车,你们先去看看工地的位置,踩个点,然后小许把地形图先画出来。”

谷阳愣了一下:“李队,你不跟着我们吗?”

李延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我去给赵普主任送个信,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于是第三日,许之他们几人坐着老吴的解放卡车,一路颠簸着往台地方向开。

路过村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朝那棵核桃树看去,远处似是站着一个人,有些看不清楚,只看见一袭深蓝色的藏袍,像是在等人。

不一会儿到了台地,几个人散开来各自忙碌。许之选了一个能看清整个台地走势的位置,支起画板,开始勾地形草图。

太阳慢慢升高,把影子越缩越短。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游走,把等高线、沟壑、台地的边缘一条一条地描下来。

画到西侧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觉得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低洼,像是一条被填平了的旧水沟,于是铅笔在那里顿了一下,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身后忽然传来谷阳的声音:“之姐,你过来看看。”

许之放下笔走过去。只见陈辉正蹲在一片碎石坡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怎么了?”

“没事,”陈辉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冷。从方才开始就打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谷阳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辉子,你脸色不对啊,你该不会是高反了吧。”

许之看着陈辉,他这个样子有点像她那日的高反,但瞧着他精气神还行,又不太确定是不是了。

谷阳突然想到了什么,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之姐,你说……会不会是咱冲撞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许之看着他。

谷阳指了指不远处:“我那天偷听到村里人说,这片地以前好像是个老坟地,村里老人都不让去的……”

“别瞎说。”许之打断了谷阳,别没什么事,倒把陈辉吓出个毛病来。

陈辉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手交握着搓了搓,“可能是晕车,我休息一下就好,你们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有事叫我俩,辉子。”谷阳拍了拍陈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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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马升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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