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偏斜,教室里窗明几净。
上课钟声响起。慕容先生沉着脸准时掀帘而入。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靛青色长袍,手里拎着一柄寒光发亮的黑檀戒尺,一进教室,一双威目率先环顾扫视一周。
原本还在叽叽咕咕的小雀妖们顿时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地安静下来。
但还没过半盏茶的时间,她们就按捺不住地又开始忙活了起来。一张一张的小纸条折成小青蛙的模样,在桌案下偷偷摸摸地跳来跳去,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隔着天南海北,收到小纸条的那一方,与传来讯息的好朋友,含情脉脉地对视,彼此之间兴高采烈地挤眉弄眼,紧接着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传递。
涂山落落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把一切都尽收眼底——说不好奇是假的。这些小雀妖们,每天都有聊不完的天,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从今天中午吃了几粒米一直谈到了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吗?
不过,这些纸条向来都是宁可绕一大圈,也从不往她这里经过。当然,更没有谁传过纸条给她。
涂山落落低头捏着笔,小声地叹了口气。
慕容先生则摆出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似乎对背着自己传纸条这样的小动作并不屑于管教。
他背负着双手,在课室里不紧不慢地踱着有点跛的步子,声音平稳而古板。
“四百年前,仙门靠着阵法、符箓、法宝、丹药的厚积薄发,整体实力突飞猛进,由此开启了对妖族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最惨烈之时,妖界十九境尽数失守。大妖陨落,小妖被俘。山河处处,皆是妖族尸骨。”
“老夫至今难忘,当年仙门的霹雳符火,转瞬间便烧穿了青丘的护山大阵。由是烈火焚山,黑烟蔽日,不见青天,生灵葬身火海,不计其数,何等无辜,何等惨烈。”
慕容先生的语气并不激动,依旧是一副平铺直叙的口吻,只是声量微微拔高了些。可说到这里时,就连忙得热火朝天的小雀妖们,都忍不住哆嗦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开口继续道,“若非万妖谷谷主以身赴劫,于九死一生间强行破境,成为近三千年来第一位踏入妖皇境的大妖,令仙门之人忌惮不已,仙门,绝不可能轻易便偃旗息鼓。”
涂山落落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她也听说过。当年的妖族一度走投无路,直到万妖谷谷主百里槭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强行扭转了妖族连连败退的颓势,才硬生生地为妖族杀出了一条生路。那之后不过三个月,仙门便被逼得撤出了妖界,妖族失地尽数收复。自那以后,整个妖族对百里槭无不景仰,视其为大英雄、大救星……而他当时的那些美名,即使是现在看来,也都是当之无愧的。
只是,她曾经听三叔提起过,自那场大战过后,百里槭便深居简出,愈发不问世事。谷中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三位大祭司代为掌管。
万妖谷,万妖谷……
涂山落落忍不住微微出神,忽然想起风寂初也正是从那里来的。
“所以,我希望,在座的诸位,都应该明白一件事。”慕容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不咸不淡地瞥了涂山落落一眼,似是意有所指。
涂山落落思绪顿时被打断,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头。
“力量。”慕容先生板着一张严肃端方的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力量,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答案。”
“庇护一方,靠的从来都只有制衡敌手的力量,而不是什么——”慕容先生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可笑的、天真的、化敌为友的幻想。”
涂山落落低着头,用力地抿了抿唇,觉得已经洗干净了的脸上,仍然有些火辣辣的。
……
散学的钟声悠悠荡开,妖塾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小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相约着去后山抓灵蝶,有的兴奋地讨论着明后两日休沐的安排,有的在聊新出的话本子、新季的时装、双头蛇妖打架的新闻……走廊里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最突出的是小雀妖们时不时爆发出的尖声大笑,她们好像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涂山落落低着头,把最后一本书磨蹭地放进书袋里,而后慢吞吞地走出了课室。
书袋很重,可是没有办法。有一次她不小心遗漏了一本书在课室,第二天回妖塾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了。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先生告状,可是先生反问她,你为什么不保管好自己的东西呢?
横斜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想到,才刚走出几步,周围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嬉闹的小妖们纷纷退至两边,自觉地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夕阳底下,云鬓花颜金步摇,红裙摇曳生姿,腕上银铃轻响。
——是涂山嘉儿。
涂山落落怔了怔,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想躲。
可刚退却了半步,便发现自己已然被那双美艳而锋利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住了。
涂山落落的心口一紧。她意识到涂山嘉儿是冲着她来的,顿时有些不安地抓挠起了自己的手臂。
涂山嘉儿神情倨傲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赤练蛇一般的长鞭。
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小妖们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却纷纷躲躲闪闪地瞧了过来。
“离风寂初远一点。”涂山嘉儿终于冷漠地开口道。
涂山落落脸色窘迫得微微发红,吞吞吐吐地开口道,“我……我没有……是……是他……”
她心里面明明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大喊大叫道“凭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连软弱无能地问一句“为什么”也说不出口。
“哪里来的蚊子在哼哼。”涂山嘉儿嫌恶地看着她,“你倒是大点声啊——怎么?说出来的话见不得光么?”
涂山落落咬紧了嘴唇,哽咽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说话,还是——不服气?”涂山嘉儿低低地笑了一声,唇角勾起了一抹明晃到刺眼的笑意,“你一个废物,难道就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嫌自己在青丘丢的脸不够多,还想把涂山氏的颜面,一并丢到万妖谷去?”
涂山落落指尖悄然收紧。
想要努力地张开嘴逼着自己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一股悲凉和酸楚的情绪堵住。
说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自量力地去争辩,不过更显得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周围的小妖们听见了涂山嘉儿的话,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戏谑和嘲讽,没有谁觉得有任何不对或者是不妥……仿佛涂山嘉儿口中的轻蔑与羞辱,本就是她罪有应得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涂山嘉儿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诋毁,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废物、拖累、耻辱、白痴、小丑……对呀,从小到大,大家都是这么想她的,早就应该习惯了。为什么还没有习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听惯了的字眼仍然还能够如同硬邦邦的石头一样,重重地砸在她的心里。她为什么不能够不去在意呢?不要去听就好了,不要去管就好了,他们又没有打她,他们也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伤口,可是为什么她的全身上下还是那么的疼……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坚强吗?坚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吗?
如果不是生下来就会的话,究竟要怎么样才可以学会坚强。
如果,始终没办法变得坚强,可以选择干脆把语言忘掉吗?从此听不懂这个世界,也不必再作出回应。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细密密的花针,正一点一点地刺进她的脊髓。
她低着头,无声地看向自己孤立无援的影子——她不想再听懂他们说的话,也不想再读懂他们的眼神。一点也不想。神明大人,如果我真的那么笨,为什么不能干脆让我一笨到底。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方传来。
“这便是你们青丘的待客之道么?有好戏看,怎么不叫上我。”
围在旁边偷偷看热闹的小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涂山落落微微一怔。
这个声音……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过头。
少年逆着光,站在暮色里,只露出一个光影的轮廓。
夕阳在他的身后成为背景,他不快也不慢地朝她走来,玄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眸光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似是刚睡醒,又似是根本没把任何谁放在眼里。
涂山嘉儿愣了愣,“风寂初。”
风寂初随口“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散漫,目光却懒得搭理她,径直停留在了涂山落落的身上。
涂山落落脚步不自觉地向后探出了小半步,似是下意识地有些害怕风寂初的靠近,要与他拉开距离。可慌乱间,却又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
对着那双乌黑湿漉的眼睛,风寂初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出息。”他说。
下一刻,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涂山落落手里的书袋拎了过去。
涂山落落有点不知所措。
所有小妖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涂山嘉儿也怔住了。
风寂初却像毫无察觉似的,随手掂了掂那个旧书袋。
“这么沉。你往里面装石头了?”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沉点也好,下次谁骂你,你就直接拿这个书袋砸过去,让她闭嘴。”
涂山落落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连难堪都忘了。
“风寂初。”涂山嘉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由恨恨地捏紧了手里的长鞭。她警告地盯着风寂初的一举一动,眼神像两片闪着寒光的薄刃,“此乃我涂山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冒然插手,未免僭越了吧。”
风寂初这才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如同终于用上几分闲心看向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家事?”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随后,他抬手,将身旁的涂山落落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涂山落落几乎踉跄着撞进他的袖间。
“我万妖谷子弟,便是这天下事都管得,何况区区家事。”
风寂初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神情淡然,语气懒散,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风寂初:”当真是只狐妖么?怎么越看越像一只无家可归、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若是袖手旁观,这只小兔子大概又会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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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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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