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指着天上的月亮，轻声开口：“我的月亮，远在天边。”
林沫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暗道，这人说话也太直译了，半点不解风情。
程枫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着吐槽自己。
他转而问她：“春节放假有什么安排？”
林沫格说，项目demo做得差不多了，她想趁春节去养老院实地考察。程枫提出陪她一起去，被她拒绝了，她说这些事她来做就可以，让程枫专心负责后续工作。
程枫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鸢市一家知名养老院里，到处张灯结彩，满是过年的气氛。
林沫格正给佟奶奶量血压，叮嘱她血压正常，降压药放在床头，记得按时吃。
佟奶奶笑着应下，问她还是个大学生，怎么春节不回家，反倒来养老院。林沫格隐瞒了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来勤工俭学的。佟奶奶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林沫格刚转过身，就看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是程枫。
她瞪大眼睛，心里又气又无奈，明明不让他来，还是跟了过来。程枫看着她吃惊的样子，低头笑了笑，随即开口，一句话让林沫格当场社死。
“奶奶，我来了。”
林沫格尴尬地回头看向佟奶奶，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这臭小子，终于来看我了。”
林沫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想悄悄溜走，就被程枫叫住：“林沫格。”
她只能停下脚步，勉强笑着回头。
佟奶奶好奇地看着两人，看得出他们认识。
程枫刚开口说了半句“这是我……”，林沫格立刻抢先说：“同学，奶奶，我们是同学。”
佟奶奶笑得一脸了然，对两人相识的样子很是满意。
程枫跟奶奶说找林沫格有点事，拉着她走到走廊角落，确认四周没人，才忍不住问她，来养老院考察，为什么要扮成护工，做问卷访谈不行吗。
林沫格一脸委屈，跟他解释原委。她之前去别的养老院，亮明了学生身份，想做问卷调研，结果对方根本不信，反倒觉得她是对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直接把她拒之门外。她实在没办法，才来这里做兼职，悄悄收集真实情况。
程枫听完，忍不住笑她，收集个资料搞得跟特工一样。林沫格却觉得，这样拿到的数据才最真实，没有被人为修饰。
程枫又问她平时都做些什么，林沫格说就是打杂，帮老人量量血压，推老人出去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程枫抬头，就看见自家奶奶趴在房门上，戴着老花镜，一脸八卦地盯着他们。他悄悄提醒了林沫格一声。林沫格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可这样刻意的举动，反倒更显得两人关系不一般。
中午休息，程枫和林沫格一起扶着佟奶奶到小花园。
奶奶从纸巾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小零食，弯腰喂花坛边的一只小白猫。这只猫是流浪猫，却浑身雪白蓬松，被打理得很干净，一声软乎乎的猫叫，听得人心头发软。
林沫格立刻蹲下身，指尖轻轻顺着小猫的背，柔声问奶奶：“它有名字吗？”
奶奶愣了一下，笑着说，光顾着喂它，还没给取名。
林沫格盯着小猫看了半天，又小心托起来看了看，说它浑身雪白，是个小母猫，不如叫雪绒花。
奶奶连连说好，觉得名字好听，就定了这个名字。
林沫格笑着回头看向程枫，他正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安安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她朝他挥挥手，让他过来。
佟奶奶在一旁看得明白，压低声音跟林沫格说：“他才不过来，这小子有洁癖。”
林沫格怔了下，随即笑着说：“我也有洁癖，但对喜欢的事物没有。”
奶奶会心的笑笑，接着跟她说，程枫小时候父母忙，把他丢在乡下自己照看，一身少爷脾气，什么都嫌脏不肯碰，唯独抱着足球不要命。有一回在田埂上踢球，被几个大孩子围堵抢球，他死死抱着球不撒手，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松过手。
林沫格听得心里一紧，轻声叹了口气。
奶奶看她皱起眉，知道她是真心疼程枫，又接着说，后来程枫被接回城里，送进重点小学，一开始跟不上功课，被同学嘲笑了大半个学期，说他只会靠家里，没真本事。从那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天天闷头拼命学习，下一学期直接拿了年级第一。
没想到他还有这种经历，当她再看向不远处的程枫，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他对自己要求才那么高，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成天皱着眉，跟他爸一个脾气。也就到我这儿，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今天倒是不一样，整个人都亮堂多了。”
奶奶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沫格一眼。
一阵风吹过，发丝挡住了林沫格的视线。她下意识抬头仰头，忽然看见拐角处走过一个身影，花白头发，一身唐装，背影像极了她过世的外公。她立刻起身追了过去。
程枫和佟奶奶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林沫格追到拐角，人已经不见了，反倒迎面撞上了她最不想在这里见到的人。
“妈。”林沫格看着眼前的夏晴，失声喊了出来。
夏晴看着她一身护工的衣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斥责她整天不见人影，居然跑到这种地方做护工。林沫格反驳自己是在做正事，夏晴却不理解，说她完全可以找父母帮忙，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顾自己的身份。
听到“身份”两个字，林沫格积攒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身份？就是因为你只顾着自己的体面，不肯把外公接到身边照顾，他才会意外离世！”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夏晴狠狠扇了林沫格一巴掌。
程枫立刻冲上前，把林沫格牢牢护在身后。夏晴怒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
林沫格推开程枫的手，对着夏晴，语气决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你们帮忙？因为一旦找你帮忙，就等于给了你继续干涉我的权力。从小到大，我全都在按照你的意愿活！”
夏晴心口又痛又气，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问了一句：“他是谁。”
林沫格此刻已经不管不顾，满心都是对抗的戾气，她知道母亲绝不会接受她随便恋爱，可她偏偏要逆着母亲的意思。她伸手紧紧攥住程枫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这是我男朋友。”
夏晴气得浑身发抖，点了点头，丢下一句“很好”，转身就走。
林沫格勉强平复好情绪，跟程枫说自己还有工作，转身走回花园，扶着佟奶奶回房间。她全程低着头，不敢让奶奶看见脸上鲜红的掌印。
当她拖着一身疲惫走到楼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让她心头一动的身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发生这样的事，你肯定不会回家。”程枫声音很轻。
“我今天很累，想先回去休息了。”她情绪低落地开口。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看着她转身，一步步往楼道里走。他心里满是不舍，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挽留。
夜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林沫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他。这么冷的天，他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轻声开口：“太冷了，上来坐坐吧。”
终于等到她的邀请，程枫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她先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房间没开大灯，只有门口的壁灯和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一片柔和的光。
她盯着杯口缓缓上升的热气，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经历了今天这一遭，程枫终于懂了她从前那些固执、那些他无法理解的选择。不是她愿意，是她不得不。
他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林沫格，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吧。”
她抬眼看向他，从他的眼神里，她清清楚楚读到一句话：你不用解释，我都懂。
等林沫格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了程枫的身影。
她走到桌边，看见自己放在桌上的剧本旁，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隽秀的字：
林沫格，改编的不错。
你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只管追寻自己的月亮。
你的身后，有我。
她的心狠狠一颤，拿着纸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翻开外公留下的随笔，一页页看着，一段文字留住了她的目光：
她走了整三年，我总在灯下写这些碎话。
年轻时总觉得，爱不必说出口，粗茶淡饭陪着，就是一生。
她老怨我不懂浪漫，我总说她流于形式。
我藏了满心的温柔与欢喜，碍于情面，碍于矜持，半句深情都不曾说破。
如今，我种满了她最爱的花，可她已不在。
林沫格轻轻合上本子，擦掉眼角的泪。
她拿起手机，给程枫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追月亮，六便士怎么办。
程枫看着这一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他指尖飞快敲下回复，发给她：
六便士会有的。